謝春山的話,猶如高山拋落的碎石,割裂了如鏡的湖面,砸開了一腔平靜,徹底擊垮了他。

從未有過的悽惶之色,自華年一貫清冷矜淡的眉梢眼角慢慢滲出,彷彿冰裂前肆意瀰漫的裂痕,終於承受不住那樣的重壓,碎成滿地晶亮的渣滓。

不過須臾,他原本瑩潤的面龐一分分退卻了血色,蒼白的容顏像是窗外紛飛的柳絮,如冰寒碎雪,泛著細碎粼粼的凜光。

華年含了淡薄削尖的笑意,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搖搖欲墜的傾頹之勢,他強撐著用盡最後一絲氣力,一字一句道。

「你說的,所有事關錦瑟的事情,我都答應就是了。」

可謝春山聽了他的回答,稍一點頭後,猶不滿足地侃侃補充道。

「那麼你我便擊掌為誓,立字為據。他日若你違背了諾言,我必然親自為她討回公道。」

華年眼神渾濁,瞳仁矢焦,漫然地同他對視著。似是一脈被抽盡了水分的枯葉,抑或是一尾離水的涸澤之魚。不知有沒有聽到他說的話,並沒作回應。

謝春山打定主意糾纏到底,見他失魂落魄的模樣,也顧不得安撫計較。只兀自轉身,幾步行至一旁的軟榻邊,上面擱置著一方花梨木案几,筆墨紙硯俱全。

他淡淡掃過一眼,捏起一支兼毫,順次研磨起筆。甫一沉吟,在緗黃的紙帛上揮斥方遒,中間不見一時停頓。眨眼的功夫,所見竟如圓月,溢盈中天,寫得滿滿當當。

接著,謝春山擰了擰自己拇指上戴著的綠松石扳指。青碧色的寶石「啪嗒」一聲向上開啟,裡面盛著的,赫然是謝家的紋章。

如廟宇中擔以撞鐘的僧人,一起一落之間,虔誠的祝禱著盛世長寧,他鄭重地在落款處自己的名諱上印下一點濃郁的硃砂色。既而優雅地一拂袖,向華年做了個請的姿勢,岑岑笑道。

「該你了。」

華年不禁扣上自己手腕間的玉鐲,那是李氏的掌權信物,其中並無什麼機關竅節。至於印章,在沒有成為家主之前,卻是不在他手裡的。

見狀,謝春山宛然一笑。

「那麼,你便先簽上你的名字,再落下你的血為盟誓即可。」

華年沉默,半晌回絕道。

「身體髮膚均受之父母,未經他們許可,我不敢自作主張。」

聞言,謝春山輕笑,一雙眼睛沉著得辨不出顏色。

「呵,藉口。你怎麼不想想錦瑟為你付出時所受的傷、流的血。」

他的話鋒陡然一轉,語氣猶凝幾分薄鄙,盡是戲謔。

「莫非,你一個大男人,還怕疼不成?」

華年不置可否,只道。

「換個別的。」

謝春山眉眼一挑,慵倦回道。

「那便這樣吧,留下一綹你的鬢髮。」

「你要做什麼?」

華年蹙眉,這個要求實在古怪。

平常所見,男女相悅,互表情意時,便以兩人青絲做結,系做同心扣。有詩云:結髮為妻,恩愛兩不疑。

他捉摸不透,謝春山此舉意在何為。

「你怕了?」

華年愈發不解,沉聲道:「你到底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