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霧濃,朦朧而幽靜的山間,傳來朗朗吟誦之聲,詩曰:

雨裡雞鳴一兩家,

竹溪村路板橋斜。

婦姑相喚浴蠶去,

閒看中庭梔子花。

山間小徑,只見一個弱冠書生長得眉清目秀,著一身雪白的長衫,風流倜儻,正悠然信步走來。書生姓白名清逸,時而昂首,觀賞山林秋色,時而低頭,吟誦手中書卷。手中的書卷已經舊的發黃,卻儲存的完好無損,白清逸一首詩才吟誦完畢,彷彿意猶未盡,脫口又出:

春吟桃花詩,

夏遊綠河池。

秋飲黃花酒,

冬賞寒梅雪。

溪水潺潺,鳥鳴嚶嚶,山色朦朧,恍如仙境一般,白清逸並沒有留戀山水景色,而是不緊不慢地趕往南京,參加今年的秋試。這一路風餐夜宿,終於到達了南京城,此時離秋試日期還早,白清逸便找了一家客棧暫先住下,溫習功課。沒過幾日,客棧裡陸續注滿了客人,俱是參加科舉的秀才,眾人見了面,大多談論些“詩書禮易樂春秋”,不知情者,誤以為此處乃一座書院呢。

且說客棧裡有兩個秀才,一個姓許,另一個姓陸,二人無心溫習功課,整日花錢請人喝酒,攀談交情。這許生與陸生自知才疏學淺,難以高中,便想著多結識有才學之人,若結識的人有幸中得舉人,憑著這番交情,或許日後能受些眷顧。

這一日午時,白清逸點了幾碟小菜,一隻手拿著饅頭在啃,另一隻手卷著書籍在讀,正自入迷。這時,許生與陸生見白清逸午飯吃的寒磣,心生憐憫,遂走近說道:“這位兄臺,客棧里人滿,拼個桌用用如何……”

白清逸道聲:“無妨”,作了個請的手勢。

二人落座,讓店小二上了酒肉,許生道:“小生姓許名斌,這位姓陸,雙名天維,敢問兄臺高姓大名?”白清逸擱下手中饅頭,連忙答禮:“小生姓白名清逸。”雙方又相互通了年齡、籍貫,算是結識了。

陸生為白清逸倒滿一杯酒,說道:“我與白生有緣,請白生喝上幾杯……”說完,先乾為敬。

白清逸推辭道:“萍水相逢,豈敢生受?況且……此時飲酒,耽誤午後的功課。”

陸生道:“相逢何必曾相識……小酌三、兩杯,倒不打緊。”

白清逸推辭不過,前後飲了三杯,出言感謝。

三人交談片刻,許生忽道:“白生玉樹臨風,一表人才,文采必然也不差……在下昨夜路經林苑,遇清風襲來,偶然得來一詩,還請白生指點指點。”稍後,許生晃首而吟:“一葉香樟落荒丘,目斷天南星辰孤。當年舊夢今猶在,滿腹詩書入仕途。”

此詩前面兩句倒也湊合,後兩句顯得重於名利,汙了詩文意氣,白清逸雖如此想,卻違心讚賞一番:“一葉香樟落荒丘,目斷天南星辰孤之句頗有意境,許生高才也!”

這時,陸生遞出一張紙,對白清逸道:“小生也有一詩,乃前些時日所寫,還請白生過目。”

白清逸將紙展開,原來是一首《黃昏》,詩曰:

殘日落山崖,

新月照人家。

吟詩唱新曲,

看花賞煙霞。

看畢,白清逸暗自思忖,這位陸生所作比許生高明許多,不由讚道:“好一句吟詩唱新曲,看花賞煙霞,可謂悠然而愜意。”許生、陸生獻詩已畢,要求拜讀白清逸之作。白清逸抱歉說道:“近日忙於溫習四書五經,疏於作詩,還請二位兄臺見諒。”二人見白清逸執意不肯,猜是不敢獻醜,只能作罷。

八月初九,秋試之日,眾考生相繼入場,白清逸領了考卷將題一看,不禁啞然失笑,這考題竟見過類似的,遂提筆作答,一氣呵成。又加上八月十二、十五兩場考試,白清逸憑著經綸滿腹,下筆如神,只覺得中舉志在必得。

放榜之日,桂花飄香,白清逸夾在人群中爭相觀望著桂榜,榜首之人寫的是唐易雲,遂暗暗讚道:“唐公子天賦異稟,五歲成文,七歲作詩,‘解元’當之無愧。”便又往下觀看,見第二名寫的是蘇凱,嘆息說道:“蘇生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可惜與唐公子同期考試,只能屈居第二了。”再往下看,第三個名字寫的是李亞平,此刻,白清逸卻有些不服氣,自言自語地道:“這位李兄與小生交往了多次,雖有些文筆,卻也算不上出類拔萃,沒想到竟讓他佔了第三名。”說完搖了搖頭又往下看,第四、第五名乃仇文浩與王林,第六、七、八、九、十名,也沒有自己的名字,直看到榜末,也不見“白清逸”三個字。白清逸猜是看漏了,遂又使勁地揉了揉眼睛,將桂榜反反覆覆地看了好幾遍,卻連一個“白”字也不曾見著。

正是有人歡喜有人憂,桂榜之前,眾考生形態各異,有那張生、李生春風得意,額手相慶;又有那周生、吳生號啕大哭,失魂落魄。此時,那許生與陸生走了過來,問白清逸:“白生可有中榜?”見白清逸面色苦悶,低頭不語,早已猜出答案,許生安慰說道:“白生勿虞,小生同也落榜……大不了下期鄉試再考便是。”

白清逸暗暗氣憤,這許生才疏學淺,怕是再考上十次也難中舉,又豈能與自己相提並論?

許生又道:“陸生的運氣卻好,竟中了倒數第三名……陸生要在飄香樓設宴慶祝,白生一同前去喝上幾杯?”

白清逸再看一眼桂榜,倒數第三名當真寫了“陸天維”的名字,得知陸生中榜後,心中更覺失落,敷衍向陸生恭賀幾句,婉拒道:“小生還有要事在身,不能與兄臺作陪……”作別二人,黯然神傷地離開。

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南京城繁花似錦,熱鬧非凡,街上許多好吃好玩的,白清逸卻沒看上一眼,魂不守舍地一路而走,漫無目的。這一走,從街頭至街尾,忽傳來一陣臭味,白清逸捂鼻看時,苦笑一聲,說道:“竟來到買賣牲畜的地方!”

近處便是買賣馬匹的地方,遠一些也有買賣牛、羊、騾子的。白清逸穿一襲雪白長衫,風流倜儻,見落腳處都是汙泥,正打算離開。不及轉身,販馬之人見有客至,老遠便迎上前,招手道:“來來來,這位公子哥,這兒有好馬。”

白清逸苦笑著,搖頭而道:“小生錯走此地,不是來買馬的。”

那馬販名叫老么,是個十足的生意精,不僅能說會道,更能察言觀色,見白清逸的穿著打扮,猜出是個有錢的主兒,遂跨上前伸手攔住,說道:“公子留步……即使不買,看看有何妨?”白清逸不忍拂了老么的熱情,點頭答道:“小生便隨你看看。”二人來到馬廄旁,圍著看了一遍,老么問道:“瞧公子模樣,像是今年參加科舉的考生,不知可有中榜?”提及此事,白清逸又黯然神傷起來,輕輕搖了搖頭,並不答話。老么何等精明,搖頭嘆息:“唉,自憲宗皇帝採用八股取仕以來,不知埋沒了多少有才學之人?恐怕李白、杜甫這樣的大詩人,也寫不出一篇好的八股文。”

八股文始於成化年間,由破題、承題、起講、入題、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八部分組成,題目須出自四書五經。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四句須對仗工整不說,更要借鑑孔、孟之語氣。這般苛刻的要求,竟難倒了無數書生,即使絞盡腦汁,也只能敷衍成文,談何文采,談何新意?不過話說回來,若是有人能將苛刻的八股文寫的文采斐然,定然是有真才實學。

白清逸聽老么說了八股取仕的弊端,難免也要評判一番,貶其形式古板,令人深惡痛絕。而老么既是馬販,卻沒有閒工夫扯這些學術之道,話鋒一轉,說道:“我有句話,不知公子願聽不願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