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陣長久的沉默之後,黑翳掉頭飄走了。

他走路的樣子很奇怪,彷彿腳不沾地,一團黑霧般,風一吹便忽地一下不見了。

伊斯默默地站了一會兒,艱難地挪回洞穴,決定再睡一覺。

再睡一覺,這麼尷尬的事,他就可以忘掉了!

至於黑翳……就算他要跑,他現在也沒什麼辦法。而且,他本能地覺得,既然出現在了他的眼前,那傢伙就不會在這種時候離開。

躺下的時候他又渴又餓又痛,一邊告誡自己下一次出門一定要帶上食物和水,不能再嫌麻煩,一邊把身邊剩下的給娜娜準備的小零食——除了各種寶石之外——都吃掉,然後勉強睡了過去。

醒來時鼻端浮動著難以形容的味道,又腥,又臭,又有點香。

他慢慢坐起來,覺得自己像個半死不活的小老頭兒。隔著火堆,另一邊的黑影動作一頓,似乎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來,只是低頭繼續收拾地上那隻巨大的野獸。

已經被剝了皮開膛破肚的野獸幾乎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樣,只能看得出脖子很長,身體卻有點圓滾滾,粗短的腿已經有兩條架在火堆上,烤得滋滋冒油。

伊斯懷疑它不怎麼好吃,畢竟這味道實在是有點衝,但他空蕩蕩的胃卻做出了誠實的反應——如果不是被他迅速按住的話,它大概又會自顧自地發出響亮而充滿渴望的聲音來。

黑翳目不斜視地切著肉,伊斯就捧起身邊裝在石碗裡的水默默地喝。看了一會兒,他終於忍不住開口:“翻面!”

再烤下去一邊就成炭了,另一邊還沒熟呢!

他不算挑食,基本什麼都能吃,但在口味和火候上還是有點要求的。

黑翳沒理他,用一柄小刀一下一下地割著肉塊,割一塊往火堆上丟一塊。那些肉塊被某種魔法托起,像大鍋裡的燉肉一樣漸漸堆成了一大堆。

然後他揚手往哪看不見的鍋裡倒了大半鍋的水……在伊斯分明已經聞到焦糊味兒的時候。

——這是什麼可怕的吃法!

伊斯忍不下去了。

他挪過去,抽出他的直刃劍,在岩石上切出幾根石錐,把肉塊在水裡飛快地抄了幾遍清洗一下,然後挑沒糊的肉穿在石錐上,架上火堆。

這種聞起來就不對勁兒的肉,用白水煮怎麼能入口!只有烤一烤才勉強能下肚好嗎!

他稍稍一動就痛得直抽氣,但還是堅持用單手把他覺得還能吃的肉全部串好才停下來。

黑翳卻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止了切肉,只是坐在那裡,默默地看著他。

伊斯看不懂他的眼神,也懶得再去猜,只是嫌棄地問他:“你平常就是這麼亂來的嗎?娜里亞沒有告訴過你不能浪費食物嗎?!”

黑翳乾瘦的身體不自覺地一抖。

娜里亞……娜里亞……已經有多久,未曾聽到過這個名字?

“……我不是他。”他說,內心燒著不知名的怒火,一字一句,冷硬卻又無力。

“知道了,知道了。”伊斯像是完全沒有感覺到他的憤怒,只是不耐煩地揮手,“你不是我認識的埃德,我也不是你認識的伊斯,我認識的娜里亞也不是你認識的娜里亞……但她絕對說過這句話!”

不管是哪個世界的娜里亞,都絕對不會允許浪費食物!

莫名的怒火無力地熄滅。黑翳重又低頭開始切肉,不言不語。

伊斯也沒有再說什麼——他實在是沒什麼力氣。

黑翳獵來的野獸比一頭成年的牛還要大一些,但對一條飢餓的冰龍而言,也就是稍稍填了填肚子。感覺恢復了一點精神之後,伊斯隨口問道:“那傢伙呢?”

過了好一會兒,在他以為對方不會回答的時候,他才意外地聽到了答案。

“……跑了。”

黑翳低聲說。

伊斯點了點頭,雖然十分遺憾,倒也並不驚訝。他……和永恆之火,當時雖然沒能給列烏斯造成致命的傷害,但也讓他傷得不清,那傢伙絕不可能捨得再費掉一個分身來徹底摁死他們,多半是要跑的。

“你一直在那兒嗎?”他這才問出他真正想問的問題。

黑翳抬頭看他一眼,倒是十分誠實地回答:“是的。”

伊斯突然就覺得自己接下來想問的實在沒什麼意義——他想質問他為什麼不跟自己一起對付列烏斯,可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黑翳是逃犯,而他是追捕者……他們原本就是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