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雪人之辯(一)(第1/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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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過後,陳勁松拉著林晨跑到雪地裡,抓起一把雪搗弄著,自說自話道:“雪球這東西呢,不能捏的太死,砸到臉會很痛的。像這樣輕輕地握著,稍微用力,然後打在臉上啪的一下就碎了。”接著,陳勁松在林晨的臉上試驗了一下,滿意地笑了笑。
糊了一臉雪的林晨打了個寒戰,甩了甩頭,抹了把臉,有些無語。當他想進行反攻時,陳勁松直接用沾滿冰碴子的手把他剛梳好的頭揉成了雞窩,無良地笑道:“別急嘛,兩個人玩多沒意思啊,先把屋裡頭的那幾個給拖下來,騙他們說單純地堆幾個雪人圖個熱鬧,再趁他們不注意來幾下子。笑意盎然的臉上被砸了一層涼颼颼的雪,即使是姐姐大人也會壓不住火氣的,然後不就玩起來了嗎。”
林晨把頭往陳勁松衣服上抹了抹,嘴上說著非常贊同。
陳勁松走進門,拍拍手,一臉笑意地對屋內眾人說:“喲,我親愛的、熱愛的各位老少們,今年的第一場雪就這麼悄摸地飄過來了,大雪兆豐年嘛,值得搞一手。你們看我們這宅子平日裡老是死氣沉沉、陰氣颼颼的,哪還像是個人住的地兒?在這個還算特殊的小日子裡,各位不妨動一動你們尊貴的老寒腿,遛彎兒到院內,使把勁兒,堆出來個雪人,也算預祝日後人丁興旺,熱熱鬧鬧。”
陳淸璇笑道:“這說的,倒是話糙理不糙。”
老爺子搖搖頭說:“看來今天這把老骨頭有得折騰了,勁松不知道又要搞什麼么蛾子。”
劃分好各自的地盤,就開始動手了。
林晨先做了兩根粗壯的大腿,又滾起了一大一小的兩個雪球,一個當軀幹,一個當頭,然後又從“肩膀”處用雪砌成兩支著地的胳膊。大體成型後,開始進行細節的處理。給雪人做了一雙大腳,腳趾粗壯,腿部裸露出來的面板被林晨用樹枝刮出細細地溝壑。雪人的手臂除了細長了些,幾乎和大腿沒什麼差別,左拳緊握,右手拖著一個大雪斧。做完這些,林晨開始為眼前的無臉雪人鑿出五官。眼睛小,鼻子有都沒有,嘴巴大的離奇,還有兩顆野豬牙似的大犬牙向外張開。給雪人糊了一層亂糟糟的雪發後,林晨找來幾片樹葉,想著冰天雪地的,給人家光著身子也不是個事,便在雪人的胸部和胯下各粘了一大片。沒辦法,給雪人做衣服什麼的太複雜了,他現在凍得手腳都不靈光了,只能暫時從簡,把葉白以前跟他說過的最簡裝飾給雪人大夥計套上了。
少年雙手合十,靜靜地祈禱,雪人大兄弟呀,我待你可算是不薄,以後可別跑我夢裡頭砍我了。
一切完成,少年站在照他身高做的雪人身邊,兩手撐腰,踮了踮腳,滿意地揚了揚頭。看了看周圍,他是最先完成的,其他人都還在沉浸在奇妙的創作體驗中。林晨悄摸地溜到陳玄策身後,瞄了眼他做的東西,然後視線就離不開了。兩個雪人相對而坐,一隻手各自伸向身邊的盒子,中間平平整整地放了一副棋盤,縱橫十九道清清楚楚,更神奇的是天元位上放置了一個用泥巴捏成的棋子,而陳玄策正用心地一個一個做出剩餘的棋子。看得少年回頭瞅了瞅自己做的東西,立刻就嫌棄地回頭。
陳老爺子不知從哪裡找出來一大塊冰,他已經雕出來了上半身。那是一個從冰雪裡走出的女子,她睜大眼睛好奇地望著人間,眼裡閃爍著的靈動光彩一瞬間讓林晨想起了很多人。有的再也無法相見,有的也許還會再見,也許。老人看著少年出神,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說:“後生仔,趁著時間還夠,敢做敢當去吧。”
敢做敢當也不知道是個什麼做法。
少年憂鬱地點了點頭。
老人身邊不遠處是陳勁松,只見他蹲在地上搗鼓著什麼,並不見有什麼雪人的身影。林晨走過去,發現他竟然在雪地裡挖出一具棺材模樣的大盒子,裡面還放了一個與棺材連為一體的人。他嘴裡唸唸有詞:“地獄的腐朽難以撫平亡者的悲傷,可悲的靈魂無聲乞求著人世的救贖。生命在人世沒有永恆的信徒,那是去路,還是歸途。記憶流淌在忘川河內,那是初見,還是重逢。冰雪化為死者的墳塋,陽光普照之時,汙水流向四面八方,你的痕跡了無痕跡。”說罷,陳勁松還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淚,又像是在沉醉於感動般地嘆了幾口氣。林晨感覺氣氛有些怪異,沒敢打擾他,悄悄地繞了過去。
女人的想法總是令一些對她們抱有好奇的人猝不及防,本來對陳淸璇抱有期待的林晨此刻也是有些傻眼。一向溫柔嫻靜的陳淸璇怎會做出這種與她性格完全不符的事情呢?難道是什麼未知的原因使她解放了奇怪的一面?怎麼會有人能堆出眉清目秀、滿臉紅胭脂的雪人呢?雪人的脖子上為何掛了一串大蒜、腦袋後面還被嵌了個蜂窩呢?明明已經這副形象了、還擺出一副小女子嬌羞的姿勢來?林晨扯了扯嘴,差點沒笑出來。陳淸璇轉過頭,說道:“相由心生,不要著相了。”
林晨趕緊點點頭,表示絕對贊同。扭過頭來看看丁香做的那個飄然欲仙的小巧雪人,竟有幾分神似陳淸璇。林晨搖了搖頭,總覺得精神狀態有些不對勁,似是受到了莫大的打擊。聞其言察其行而後識其人,難不成他眼裡刁蠻的丁香其實還有溫柔體貼的一面?
陳勁松立好一塊雪板,像是完工了,又衝著雪板躬了躬身,靜默幾秒,然後樂呵呵地笑了起來,拍拍手說道:“看來大家都已經做好了,那就去欣賞下其他人的作品吧。來先看看我的吧。”雪丘加立起來的雪板,這分明就是一座墳墓。
陳淸璇說:“你堆出來一座墳未免有些圖省事,再說,哪有什麼熱鬧可言。”
丁香嘲諷道:“這雪人倒是長得頗為別緻,腦袋成了一塊板磚,身體縮成了一個球。倒不愧是大少爺的雅作,獨特地沁人心扉。”
陳勁松頓時不爽,真是唯小人與女子難教也,這小丫頭真是二者的結合體。他反嘲道:“不愧是臭丫頭的臭嘴巴,臭氣熏天呢!你幾時幾地聽到我說這就是堆出來的雪人呢?你自己眼拙看不出來這是座墳墓,還陰陽怪氣地嘲笑起我來。嘴巴欠教連帶著其他地方也失靈了起來?”
丁香沒敢再說話,躲在了陳淸璇後面,陳淸璇勸道:“勁松也別發那麼大火,丁香她就是開個玩笑。你說說堆出座墳有什麼意思吧。”
陳勁松雙手抱胸,搖晃著身子,說:“有些想法,不吐不快,我今個兒非得把有些事說明白了。”
他向著陳玄策,問道:“今承古法,慎終追遠,喪盡其禮,祭盡其誠。但這些有什麼必須存在的道理嗎?”
陳玄策說:“沒有必須存在的東西,只有它存在的道理。我認為,古法的喪禮,於死人毫無益處,於生人求個心安。”
“怎麼個心安?”
“鬼神不擾,生人無謗。”
“難不成就沒有對死者的慰藉嗎?”
陳玄策淡淡地說:“那是對自己的慰藉。”
“那你認為,鬼神擾和生人謗哪個更厲害?”
“自然是生人謗,鬼神之事,子虛烏有。”
“活下來的人活自己的就好,憑什麼來說三道四?”
“這是傳統,民眾尊重傳統。即便心裡萬般贊同,出口也不過大眾之詞。”
“若是對那些說三道四不理不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