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第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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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雍,長安城南,皇族子弟讀書之地。自夏奉即位,皇子成年有封邑者皆同其母妃前往。尚未成年暫無封號者,仍居未央宮,同其母居於舊殿,往辟雍讀書。現宮中皇子公主餘四,為元白公子、玉書公子和祁公子,另有元竹公主。
“如璧之圓,擁之以水”。其外環繞圓形水道,內為四方院落,再其中央是一圓形高臺多層建築,皆為夯土築造而成。南為成均,北為上庠,西為瞽宗,中為辟雍。平日以讀書教學之實用,兼之禮儀教化之儀用。
今日崑崙塵微於此設講,也不過是講個黃老之學的籠蓋,曉瑜天下這是當今的國學。與會者皆是長安學子,求學於太學,或是庠序赴京之人,文人騷客、達官貴胄紛至沓來。
講得都是個天地玄黃的道理,又是塵微主講,勢必是精品中的精品,那些難得一睹名家風采的學子無不是聽得如痴如醉醍醐灌頂。反觀之中心辟雍裡的皇子貴女們,卻有些令人汗顏。到不是說他們認為塵微講得不好無趣,聽得不甚認真,應是小孩子玩樂心思又最是好動,難得坐下來靜靜聽講。
夏澈小糰子拿著一冊書卷斜立在几上,聳著肩前傾著身體靠在案几邊上,小腦袋稍稍垂下時而畫圈晃動,似乎對於塵微所講極為贊同,非常配合。定睛一瞧,杏眸微閉眼睫微顫,額間鬢邊的碎髮雖是將雙目掩蓋了大半,卻還是能察覺出此刻悄悄打瞌睡的樣子。
夏奉正極力地理解著師父講授的內容,但總還是有些地方不是非常明白,從前接觸黃老之學的時候也不多,更何況這其中的奧妙頗深,一時不明也是情理之中。小幅度地扭了扭脖子,調整了下不怎麼規範的坐姿,突然發現了正在瞌睡的小糰子,奈何離得較遠提醒不到。夏謖轉過身想叫百里燁叫醒小糰子,他離得比較近,卻發現他的腦袋也是一點一點的,如啄食的雞仔,一隻手虛扶著,又像是半掩著雙目,試圖遮擋住自己閉上的眼睛。
夏謖無語,環顧了四周,發現這些權貴之子們大多都沒在認真聽講,也就剩少許年歲較長者看起來還比較專心。幸而他們居於辟雍之中,同其他學子慕客相隔較遠,很難看清他們這些小動作,否則這京城皇貴的臉怕是都給丟盡了。夏謖悄悄提醒了下正在艱難抗爭的夏奉,感覺若是沒個旁人干預再片刻就也不行了。
夏謖抬眼正好同夏瑾的目光相遇,他也注意到了這些情況,攤手搖頭笑笑,似是在說這種事情再常見不過了。又指了指百里燁的方向,擺擺手,燁哥他是最瞭解不過了,以前他們還常在一起玩鬧時,他就最討厭讀書。若是說舞刀弄槍騎馬射箭,那肯定是跑得比誰都快,但若是說到讀書之事,那也是跑得比誰都快。平日裡讀書夏謖和夏奉都是坐在前排,夏謖又是個極認真肯用功的,哪裡知道這後面的狀態。今日的坐席呈半環包圍狀,這才能夠見識到這些百態,也算是長了見識了。
塵微除了在文理上造詣頗深為一代大家,在武學功法上也是蔚然大宗,自是注意到這群聽客的狀態。不禁有一絲懷疑自己講授的水平,當真就這般無趣,不過隨即就否定掉了自己的這個念頭,怎麼可能!我塵微怎麼可能講得不好,崑崙掌門的名號又不是自己胡亂封的,只能說這群紈絝子弟沒個眼裡見咯,不好好聽我的講席是你們自己的損失咯。思慮至此,不由有些自得,講得更激昂了些,引經據典論今道古,字字珠璣。四方院中的學子皆是伸長了脖子,生怕漏聽了一字,恨不能將塵微呼吸之聲都聽之入耳。
風靈子一手撐著腦袋,一手不規律地用指尖叩著几案,一副興趣懨懨的摸樣,百無聊賴地打量著周遭各人的動作。這些不過是入門基礎的道理,對他來說就如同向成人講述孩童的道理一樣,無趣且幼稚。注意到師父的言辭突然澎湃起來,回過頭端詳了會兒,想到:師父怕又是想起了什麼值得炫耀的事情,這般的慷慨激昂。唉,還是改不了人前賣弄的毛病,若是平日裡給我講學也有這般認真就好了。
風靈子注意到夏謖也在環顧,便衝她笑了笑,這幾日他們熟悉了不少,師父也交代要他們好好相處,這時見師妹也四處張望的樣子,就像是找到了知音,心中不免又親近了幾分。夏謖注意到風靈子,也點頭示意。心中卻是別有所想,想不到師兄也同他人一樣沒有認真聽講。頗為不解。
“唔——”百里燁打著哈欠伸展著久坐有些麻木的肢體,“總算是結束了。”
“燁哥。”“嗯?”夏瑾雙手抱於胸前,看著百里燁一臉壞笑,揶揄道。“你不是壓根都沒聽嗎?塵微先生講的哪裡比得上夢老莊面授來得清楚。”見著小糰子又要上前抱她的燁哥哥,夏瑾一手抵住她的前額,仍由她兩隻小胳膊在空氣中亂舞。“還有你,澈丫頭,也是見老聃去了?”小糰子咂咂嘴不置可否,被哥哥發現了睡覺的事有些羞愧,小聲嘟囔著,是眼睛自己就想合上,才不是自己不想聽呢。
“這個嘛。”百里燁摸摸鼻頭,有些不好意思,“你又不是第一次才知道,這些道啊理的我聽著就犯困,讓我聽這些還不如讓我去獵兩頭熊來得容易。”
“燁哥你倒是想得美,若真是讓你去獵熊,怕不是美著你了。要是百里伯伯知道你在宮中就是這樣唸書的,怕不是得把你那雙腿也給廢去了。”
“這不是父親不知道嘛。”頓了頓,看著夏瑾一副把柄在手的摸樣,卻無可奈何。“你別向他說就是了,一般是不會出事的。再說了,父親也不過略勝於我,一樣不善文墨醉心武學兵法,哪有什麼時間問我課業的情況。”
夏瑾聳聳肩表示贊同,發現風靈子沒在旁邊發問道:“怎麼沒見到朗哥,前些日子被關在府中,還挺想他的。”一旁的小糰子也附和著說道,“是啊是啊,朗哥哥怎麼沒在,上回他還給我買了什麼蜜瓜,還給燁哥哥藥用,是個好哥哥!”
“師兄和師父還要解答些學子的提問,去上庠了,今日可能沒有時間過來了。”畢竟只有這一天的時間供京城內外的學子發問,明日午後他們便要啟程去往崑崙。後半段話夏謖沒有說完,雖說大家對離別之事都心知肚明,但都還是努力維持著表面的歡沁愉悅,似乎是不提這件事就離他們很遠很遠。
“好了,早就到午膳的時候了,走吧,先回宮用膳。”
回到宮中,午膳早已準備妥帖,因著也算是皇家小宴,算得上饕餮盛宴,但無非也就是炙肉羹食果蔬酒醴一類,平日裡都是見得慣了,便也沒覺著有什麼稀奇。不過就這幾個好友玩伴共宴,親密無間,即使是清水寡菜也能嚐出瓊漿玉露的風味,品出龍肝鳳髓的滋味。
膳後,又是叫宮人擺出琉璃鎏金六博棋、拿出漆制箭矢大壺。各投壺十次,勝者二人可先下棋,餘者便作壁上觀品論棋局。白鴞、青鳶、連翹、綠萼也同他們一起玩樂,更是熱鬧有趣。
眾人皆歡,直至天之將暮,才不舍離去。
照往例,晨昏定省,夏謖夏奉二人同往長樂宮問安。事畢,高後留夏謖說話,讓夏奉先回。
夏奉本想著明日阿姊就要離宮,今晚怎麼著也要賴在蘭芷殿過上一晚,原打算同夏謖一同回去的時候直接就到蘭芷殿不走了。卻沒料到阿姊被母親留下來說話,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不免有些悶悶不樂。
高後看著眼前這個孩子,臉上稚氣未消,還帶著孩童的圓潤缺少些稜角,五官都還沒有張開,**感十足。卻總是一副嚴肅正經的樣子,心性也沉穩慎重,不像是一般十歲孩童那般。
這是她的第三個孩子,也是在自己痛失兩個愛子後很久才得來的孩子,當時夏謖的出生給自己帶來的慰藉是遠大於一個孩子本身的意義,是在久處黑暗中帶來的光,久溺水中的岸。
夏謖也是高後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女兒,她不知道怎樣的方式才是對的,有時候也會反思是不是對她的要求太嚴苛了些,畢竟其他的公主除了玩樂少是憂心他事,更有孩童該有的天真爛漫。不過,辰兒這般懂事,想必能夠明白自己的苦心的。
“辰兒,來坐近些,讓母親好好看看。”高後招了招手,拍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夏謖來自己身前。“明日你就要遠端了,想到有好幾年都不能夠長聚,阿孃就情難自禁不捨得緊。不過隨即轉念你是同塵微先生去崑崙修行,阿孃又很是欣慰,阿孃的辰兒長大了!不過在遠行前,阿孃還有些放心不下,有些話還是要叮囑一下,你可不要嫌阿孃囉嗦。”
“阿孃是為辰兒著想,心中關切著辰兒,辰兒高興都來不及怎會嫌惡。”看著母親很少流露出的柔軟,夏謖也極為感動,平時即使習慣了長姐的身份,總是照顧別人顧全大局,然心中偶爾還是會想撒嬌胡鬧,不禁也是動情,又念著要闊別故土良久,鼻子不免有些酸楚。
高後覆手輕拍著夏謖的手背,良久沒有言語。燭焰搖曳映閃著,不知是火光還是淚光。
“辰兒,你還記得你的如凊姑姑嗎?”
本是說遠行崑崙之事,不知為何突然提起了如凊公主,夏謖有些疑惑,想必定有母親的道理,還是認真回答了。“辰兒未曾見過如凊姑姑,只是聽宮人講過一些她的故事。前些年姑姑有來家書,辰兒還是有些印象。”
“是啊。”高後重嘆了一口氣,目光遠視著,像是要看穿什麼又像是在回憶過往。
“你如凊姑姑本名楚,是你父皇的胞妹,也是他最小的妹妹,自然是最受寵的。只是可惜生不逢時,沒能出生在太平盛世,從小就吃穿短缺青黃不接。等到好不容易熬到了十歲,和你現在差不多大的時候,又趕上了天下大亂狼煙四起,不得不跟隨父兄四處逃難。
等到你父皇也參軍起義的時候,楚兒大概才十三四歲的樣子,十三歲?阿孃記不住了,太久遠了。那個時候她已經能將家中內外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閒時也會來聽聽我們對戰事的商討看法,她真的在這一方面很有天賦。有時也會提出她自己的想法,好些時候能夠給我們一種新的思考方向。可以說,這大成的建立也有如凊的一份功勳,還是一份不小的功績,甚至高於某些所謂的門客謀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