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紙筆,正在細細地研墨,模樣一絲不苟,好像沒有任何事能打擾到她。

若能讓時光暫駐,此刻何嘗不是最好的時光呢。

*

因有皇帝在場,對吳閱先的審訊更像是一次走過場。

司禮監的鄭合敬讀完對他的定罪,另有左韞和一名錦衣衛迫使他抬頭,幾次問他:“認不認罪”這樣的話。

吳閱先咬著齒關不開口,錦衣衛又礙於皇帝在場不敢用刑。

“我沒有寫反詩,也從沒想過謀逆。”吳閱先嘶聲道,“我只是想給百姓討個說法,你們逼死我一個,後頭還有無數個,你們貪生怕死,難不成還要殺盡大齊的忠臣麼?”

秦酌第一次見這樣的場面,氣得說不出話來,一下子錯過好幾句,連忙偷看鬱儀的手稿將遺落的部分補上。

審訊到了僵局,鬱儀聽見司禮監的幾個人私下裡謀劃著要不要動刑。

皇帝派身邊的內侍說先把人犯帶下去一會兒再審,然後將張濯叫進了屏風後,顯然是想再商量幾句。

趁著這個檔口,鬱儀藉口出去一趟,找到了陸雩。

“我想見吳閱先一面。”她輕聲道,將銀子塞給陸雩,“問他兩句話就成,你能不能幫我行這個方便。”

陸雩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一般,平平靜靜道:“他是要犯,盯著他的人很多,現下司禮監那邊在商量著用私刑,我倒是能帶你去一趟,但是至多一炷香的時間。”

鬱儀忍不住問:“你像是知道我會來?”

“其實昨日戶部那邊派人送來了一張狀子,讓指揮使准許你一同聽審。”陸雩面不改色,“與其謝我,不如謝張尚書。”

鬱儀抿了抿唇,跟著陸雩去了關押吳閱先的牢房。

吳閱先的神志有些渙散,鬱儀叫了他兩聲,他才勉強睜開眼。

他眯著眼,像是在辨認:“你……”

“吳郎中,你還記得謝雲華嗎?”鬱儀的聲音很低也很快,“二十三年前,他被汙通敵,滿門抄斬。”

吳閱先的眼睛微微睜大:“你……你是何人?”

他接著昏暗的燈光看向鬱儀的五官,輕輕搖頭:“你不是謝家的後人,二十三年前的謝家,沒有這麼小的女娃娃,就連遺腹子都不可能這麼小。”

鬱儀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謝雲華可曾交給吳郎中一本賬簿?”

“你是為了它來的啊。”吳閱先閉上眼。

他輪番受刑不住,猛地咳嗽起來。

“你以為司禮監想殺我,就憑區區一首詩嗎?他們找它找了二十年,現在只有我死,他們才能徹底放心。”他又睜開眼睛,“可惜了,小姑娘,我沒法信任你。”

吳閱先的聲音越說越低,雙目渾濁已至氣息奄奄。

陸雩在門口咳了兩聲,示意鬱儀時間到了。

鬱儀從袖中掏出一個瓷瓶塞進吳閱先的手裡:“這是內服的傷藥。”

走出內獄的門,鬱儀對陸雩道謝。

陸雩將她塞給自己的銀子還給她:“不必謝我,我只是在還你那日的人情而已。”

頓了頓,他又笑道:“也是我該謝你,願意將她的事再告訴我。”

他說這話更像是嘆息,眼中又帶著淡淡的釋然。

鬱儀回到坐席後,秦酌小聲告訴他,皇帝已經決定改日再審一次,今日暫且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