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謁金門(三)(第3/4頁)
章節報錯
無人敢吭聲,他坐直了身子:“好一個吳閱先,好一個吳郎中!”
“他這是在諷刺雜家呢。”高世逢冷笑,“他說周公旦這樣的人都害怕死後流言,而王莽也只會在沒有篡位時謙遜恭謹。怎麼,雜家這大半輩子過來,還在乎這些身外虛名不成?”
唸詩的鄭合敬人還年輕,話不多。
倒是秉筆左韞搭了這句腔:“吳閱先一拍腦子就嚷嚷著要改,他也不看看他們戶部還能不能掏出這麼多銀子。這些年要不是有咱們幫襯著,六部裡有三部都得揭不開鍋,如今還敢作詩譏諷咱們,這不是狗咬呂洞賓麼?”
這話說進了高世逢的心坎裡,他靠著引枕哼起兩句崑曲:“我最看不起的就是這群窮酸文人,他們最喜歡明裡一套暗裡一套。這些年,咱們忙活了半天,還不都是為了他們。那些地主鄉紳,哪有太監當的,不都是他們文人在當嗎?這些油水咱們落幾成,他們落幾成,好像咱們搶了他們的似的。”
“依兒子看,這吳閱先還是嫌錢分得少了。”左韞道,“拿點錢堵他的嘴算了,乾爹何苦生他的氣。”
“咱們當太監的,福氣都是當下享的。死後就算把我這老骨頭從土裡刨出來鞭屍又如何?”高世逢嘬著牙花子笑,“死去原知萬事空嘛。”
“這吳閱先是留不得了。”他反覆將這首詩讀了兩遍,像是要背在心裡,“你們看這最後兩句,‘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意思是什麼,意思是王莽要是死在做壞事之前,又有誰知道他要篡位呢,他孃的不就成大好人了嗎?”
高世逢將這兩張紙丟在桌上:“找個由頭抓了吧,就說他對皇上太后有異心,以此詩汙衊陛下‘得位不正’。”
說罷他優哉遊哉地喝了一口茶水:“今年才蓋完地廠獄啊,花了那麼多銀子,還沒怎麼見血呢。便宜他這老小子了。”
高世逢又看向鄭合敬:“合敬,你覺得呢?”
鄭合敬人很安靜,生得也有幾分秀氣,聽了此話輕輕垂眸道:“是,乾爹。”
*
張濯下值時,鬱儀正站在戶部衙門外等他。
他才走近,鬱儀便先開口了:“吳郎中被東廠的人抓了,是嗎?”
殘陽晚照,張濯的官服被夕陽照得如顏料一般鮮煥。
“你問這個做什麼?”張濯靜靜地看著她,“蘇侍讀如今對戶部的事也上心了?還是太后想過問一下吳閱先的事?”
鬱儀抬頭,眼裡有一閃而過的猶豫,片刻後又錯開目光:“這是我的私事,但不方便對張大人明說。我有話要問他,先前遲遲沒找到機會,若他死在東廠獄裡,只怕有些話,這輩子都問不出口了。”
關於蘇鬱儀的過往,張濯從未深問過。一來他不是窺探人**的性子,二來蘇鬱儀也從不願提及。但他知道吳閱先對她來說,是一位很重要的人。
吳閱先膝下無子,妻子病故。一雙女兒皆遠嫁他鄉,這許多年來,他一直是孤身一人。
前一世,蘇鬱儀莫名與他投緣,他們二人引以為忘年交,吳閱先死後,亦是蘇鬱儀為他置辦喪事、舉哀送終。他們二人之間有著心照不宣的秘密,蘇鬱儀不說,張濯也不想強迫。
他心裡明白,前一世的吳閱先並沒有死在東廠獄裡,雖然他身受重傷,險些喪命。到最後,太后與皇帝還是將他保了下來。
但此時的蘇鬱儀對此事一無所知。
她道:“我不是想要讓張大人幫我開口,也不想讓張大人為難。”
“你想求太后?”
鬱儀亦搖頭,聲音很輕:“太后也有難處。”
不知怎的,張濯那雙不悲不喜的眼睛,帶著要把人靈魂洞穿的鋒銳。
“我去過司禮監了。”張濯的聲音像是平靜的湖水,“高世逢答應我暫且留他不死。”
鬱儀抬起頭,顯然這件事也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真的?”
張濯看著她的臉:“至於日後他是生是死,還得看三日後的堂審。”
“你為什麼會幫他?”鬱儀記得劉司贊說過,張濯和吳閱先素無來往,平日裡也只是點頭之交。
“第一,他是戶部的人。”張濯淡淡道,“至於第二點,同你一樣這也是我的私事,我也不能告訴你。”
“只是蘇鬱儀,”張濯說話時總喜歡微微欠身,好與她平視,“你要向我保證,不要插手此事,而我會幫你達成你想要的一切。”
四目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