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謁金門(三)(第2/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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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有許多尋常百姓不識字,戶帖都是交給官吏來寫,根本看不懂自家戶帖上寫了多少丁口。
廑州河址縣有一孤老戶,戶主姓金,兩個兒子都死在了戰場上,他只能靠左鄰右舍接濟度日。沒料到新一年的戶帖下來之後,命他繳納三百斤稻穀並出兩名男丁服徭役。金老頭聞此噩耗,拄著柺杖到鄉里去討個說法,卻被提調官三推四趕地攆走了,還說若一個月之後交不出稻穀,便要將他的兩間瓦房徵用走。
金老頭步履蹣跚地走幾里山路回家,天明前將家中所剩無幾的半籃雞蛋悄悄放在左鄰右舍門口,而後投繯而死。
這樣的慘劇歷朝歷代都見得多了,原本該草草了事,只是金老頭的一個遠房侄孫認識戶部郎中吳閱先,將此事寫給吳郎中,懇請他為自己的叔公討個說法。
吳郎中如今已年近古稀,據說早年間因為政黨傾軋而傷了心,除了在戶部做些簡單瑣事外很少再管別人的閒事了。可饒是如此,吳閱先聽聞此事氣得幾天幾夜睡不著覺。他洋洋灑灑寫了幾千字痛陳人丁稅的弊端,並提出以田畝稅代替人丁稅。並要求嚴懲廑州河址縣的一眾官員。
河址縣的官員的確被罷免了,太后盛怒之下將幾名提調官全部處死,並免去此縣十年稅金。
只是人丁稅的事卻觸動了太多官員的命脈。
數月間,吳郎中屢遭彈劾,從說他收受賄賂再到他狎妓縱慾,潑盡髒水受盡汙名。朝堂上十幾位官員都要求罷黜吳閱先。
這樁案子很是棘手,太后也幾天幾夜睡不好覺。
她對孟司記說:“哀家何嘗不知道人丁稅的弊端,如今修黃冊在即,像河址縣的慘禍不知要在全國發生多少輪,只是改革勢必要大動干戈,要動搖多少官員的利益。可瞻徇太年輕,哀家需要這些官員幫襯他,怕他們都和哀家離心,所以他們要從中撈銀子,哀家也只能裝作不知。”
“可哀家心痛啊。”太后說這話的時候眼圈泛起紅意,“哀家從先帝手中接下社稷的擔子,承諾要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可我沒做到,我愧對先帝。”
她念著先帝的名字:“承縉,你走了這麼多年,我真的好想再見你一面,和你再說兩句話啊。”
孟司記掩面拭淚,坐在一旁的鬱儀心情複雜至極。
慈寧宮裡清清冷冷,高坐明堂的太后仍舊那樣端莊華麗,可她那雙含淚的眼睛飽含著無盡酸楚疲憊,像是老了十歲。
為什麼入仕?
為了讓天下太平,為了讓更多的人吃飽穿暖。
可朝堂與政治,不是泛黃簡牘上的三言兩語,是多少生民百姓的命。
時局萬馬齊喑,有多少人被埋在黃土下,沒有在青史上重見天日的一天。
又有多少人命如螻蟻,連痕跡都未曾留下。
至於吳閱先,太后並沒有處罰他,頂著這份壓力將小山般的奏摺壓了下來。
可孟司記卻私下裡告訴鬱儀:吳閱先只怕還是會保不住。
“孟司記,”鬱儀問,“吳閱先是郢州人嗎?”
“是。”孟司記疑惑,“你認得他?”
鬱儀抿唇:“不認得,但是聽說過。你方才說保不住,難道有連太后都保不住的人?”
“是啊。”孟司記平淡道,“司禮監那邊就第一個容不下他,你信嗎?”
*
司禮監衙門坐落在紫禁城內廷以東,毗鄰中左門。
面北開衙門,面闊三間,院子乾淨無塵,太平缸裡種了碗蓮,細嫩的蓮葉攤開在水面上,帶著一股柔情似水的勁兒。若不是簷下的匾方上寫了司禮監三字,旁人只怕會以為這裡是哪個清水衙門。
如今司禮監為十二監中第一署,掌印名叫高世逢。
掌管著四局八司,外人都叫他一聲內相,至於他身邊的僚佐及小內使俱以內翰自命,一內一外儼然成了兩處朝廷。
哪怕快入了夏,司禮監衙門仍顯得有些冷,一連點了三四個炭盆。高世逢坐在主位上,一左一右幾個小太監為他捶腿。他眯著眼,聽首席秉筆鄭合敬讀詩。
“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周公恐懼流言後,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
高世逢聽罷連連鼓掌,對著身旁幾個秉筆笑說,“你們都聽聽,這是多好的詩,知道是誰寫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