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帝登基以來,幾位皇叔都不像表面上那麼太平,這位梁王便更是樹大根深、不好相與的人。先帝在時,也曾考慮過讓梁王為太子,只可惜梁王一直膝下無子,皇帝才斷了讓他承繼大統的念頭。

蘇鬱儀才入京師,又一心想謀劃著到太后身邊去,這個節骨眼上若被有心人看見她與梁王妃私相授受,只怕會斷了她的前程。

梁王妃見她不要,心裡也有些奇怪,難不成眼前這個女孩聽了她的身份,起了不該起的心思,想要更多的好處不成?

二人還沒來得及再多說幾句,便看到曹岑從靖遠塔後繞過來,遠遠地對著蘇鬱儀招手:“蘇進士,你在這啊!”

這次輪到梁王妃驚訝了:“你便是蘇進士?”

早聽說今年選了一位女進士,卷子是太后親自批選出來的,梁王曾無意中提起,說這位女進士日後保不齊有大際遇,想不到就是眼前這位纖細如竹般的年輕女子。

她細細打量著鬱儀的眉眼,唯見她眸若點漆,神清骨秀,眉宇間又帶了幾分書卷氣,方才她沒有留意,此刻倒覺得蘇鬱儀的的確確是帶著不同於尋常女子的氣韻。

“是。”鬱儀同曹岑示意,一面對著梁王妃行禮,“王妃既已尋得家僕,我便先走了。”

“誒,你等等。”梁王妃笑容越發可親,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給她,“有空可以來我那坐坐,我是蘇州人,離你們松江也不遠,到了京城裡你無親無友,若是覺得無聊,便來我這解解悶,嗯?”

鬱儀見她短短片刻便換了一副面孔,更瞭然梁王妃必然看中了她的身份,言語更是警惕:“我平日裡住在庶常館,鮮少有出宮的時候,多謝娘娘垂愛,只是宮闈進出實在多有不便。”

梁王妃見她不受,也不勉強:“也罷,若有緣分,定還有相見之日。”說罷輕輕拍了拍鬱儀的手帶著僕從走遠了,她身上帶著淡淡的檀香味道,聞著很是踏實,蘇鬱儀沒再多看,而是迎著曹岑走了過去。

“適才我同霍遠他們寫了詩板,一轉身便不見了你,是去哪了?同你說話那人又是誰?”

他接連發問,又後知後覺地感覺自己太咄咄逼人,不由得咳嗽了聲:“我是擔心你路不熟,再走失了。”

鬱儀見他額上微微出汗,顯然是興致不錯:“我去後山上逛了逛,我不擅長作詩,所以便不在此處獻醜了。方才這位娘子與家人走失了,我也是半路遇上的。”

她說得坦然,曹岑更是不疑有他:“一會兒寺中有齋飯,你可要一同嚐嚐?”

今日是初八,承恩寺每逢八、十八、二十八都會佈施齋飯,因此這幾日上香的人也尤為多。鬱儀本想說她下午還要回庶常館去寫《會典》,曹岑就遇到了一個熟友,他留下一句“一會來找你”便走了。

鬱儀嘆了口氣,心想今日定然又要挑燈抄書了。

就在此時,寺廟後殿突然便亂了起來,幾個身著飛魚蟒服的錦衣衛逆著人群向寺廟更深處闊步疾行而去,顯然是要拿人的。他們腰間佩刀格外醒目,頗有幾分懾人。

人群有些驚惶,不時有小聲驚呼響起,來來去去的香客稍不留意就撞了鬱儀幾下。

便在此時,一陣腳步聲輕輕自她背後響起。

一個人不動聲色地將鬱儀擋在身後。

張濯沒有穿官服,身上披著一件白貂風氅,露出一節石青色杭綢直裰的袖緣。

只是站在這,便讓人無端感覺到壓迫。

張濯轉過身來,與她四目相對。

萬籟生山,一星在水。

那時候,鬱儀總看不懂他眼底那一抹蒼白的憂鬱。

“張大人。”蘇鬱儀對他行禮,張濯頷首虛扶了她一把。

周遭人頭攢動,張濯卻似閒庭信步:“隨我走走,嗯?”

草色入簾青,鬱儀跟著張濯拾級而上,風吹起他的襟袍,讓人如墜夢中。

亂雲堆雪,孤月殘簷。

遠離正殿之後,人便少了很多。大雄寶殿之後遍栽槐柳冬柏,板扉綠映、倒垂蒙密。

自漢唐之後,槐樹大多有代指宰輔之意,也有科第的吉兆象徵,科舉之秋又常以槐秋代稱。承恩寺遍植槐樹,舉子們也常來此地討個彩頭。

槐楊柳下,翠如幔帳。有兩個小沙彌正坐在杌子上守著籤筒打瞌睡,張濯的目光落在籤筒上:“我今日是來求籤的,你想不想也抽一根?”

蘇鬱儀跟在他身後走到鋪著紅絨布的長桌前,小沙彌終於精神了起來,將籤筒對準他們二人,笑道:“二位想要求個什麼籤,姻緣還是……”

“仕途吧。”張濯先開口了,於是鬱儀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