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武陵春(五)(第1/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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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紫禁城後的那一夜,鬱儀做了一個夢。
夢中恍恍惚惚,晦暗難辨。
好像也是在這煌煌宮掖深處,施金錯彩,碧瓦飛甍。
新鮮溫熱的血液順著漢白玉石階汩汩流下,像是千萬條小溪匯入江海。
屍橫遍地,掌刑的錦衣衛身上都浸滿了飛濺的鮮血。
禁中那條橫亙蜿蜒的白水河,混著紅褐色的血液,早已辨不清原本的顏色。
一個人獨自立在河邊,依然穿著那件紅色圓領紵絲獨科花的官服,褒衣博帶,廣袖長衣。
他的身上一滴血也無,乾淨得不染塵埃,宛如從天上走下來的謫仙。
張濯。
他好像老了很多,鬢髮斑斑,風霜刻面。
唯獨那雙眼,像是被地獄烈火焚過一般,冷得令人心驚。
他站在一地屍骸間,但凡是活著的人,都顫慄著跪在他身後,不敢抬頭看他一眼。
張濯的目光落在白水河浮浮沉沉的水面上,緩緩蹲下身來,掬起一捧混著紅色的江水。
湊至唇邊,緩緩飲盡。
食血飲恨。
他眼中沒有暢快也沒有欣慰,只有無盡的蒼涼與悲傷。
夢中的鬱儀被他這幅樣子嚇了一跳,下意識叫了一聲張大人,張濯渾然未覺,像是根本聽不到她的聲音。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說一個字,卻好像說完了千言萬語。
蘇鬱儀驟然驚醒,猛地從床上坐直身子,額頭上竟全是冷汗。
直房裡的火燭滅了,只有依稀的月光透過半開的楹窗透進來,蟲聲低鳴。
她下了床,找出火石來將燈點亮。
思緒亂如麻,她找了支湖州筆,用桌上的冷茶研墨,將夢中的那個場景畫了出來。
鬱儀學過幾年工筆,不出一刻鐘便畫完了七七八八。
夢中的這個人既像張濯又不像,他的眼睛太過鋒銳陰冷,完全不符合記憶中瓊林玉樹般的張尚書。可這個夢境太過真實,真實得近乎是發生在昨天一般。
鬱儀盯著畫中的人看了良久,直到懸在空中的那一支筆滴落了一滴墨。
落在畫中人的臉上,像是一滴清冷哀傷的眼淚。
她住的這間直房朝北,常年陰冷不見光,房中不過一張床、一套桌椅當作傢俱,除此之外還有一張櫃子立在牆角,只是蘇鬱儀的衣服不多,更沒有首飾和胭脂水粉,衣櫃的一半都不曾裝滿。
窗臺上養了幾株花草,春日裡剛剛萌芽。
就在這一根蠟燭足以照明的方寸之地,承載著她太多複雜的悲與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