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濯略頷首,似是而非:“如懷仁所言。”

周懷仁輕輕鬆了口氣。

這位未滿而立的年輕尚書今日並未曾穿官服。一身長衣廣袖,花犀束帶上佩掛芙蓉玉。

一如既往的澹然疏朗、瓊潔峭拔,引得天下名士都甘心為他趨之若鶩。

不知是不是周懷仁的錯覺,數日不見,今日的張尚書更多了幾分不符合年齡的孤決與蒼涼。

他眉心微蹙,目光沉鬱。像是羈旅匆匆,塵滿客袍,風霜滿鬢。

這樣的張濯令他感覺陌生,又感到恐懼。

一直到茶宴散場,張濯都沒再說第三句話。

江止淵有心想同張濯再攀談一二,只可惜他被一群人眾星捧月般簇擁在首座,一直不得空,江止淵只得先行一步。

待他坐上馬車行過一箭之地,車伕對他說:“駙馬,張大人的馬車停在前頭。”

江止淵有些激動地掀開車簾,一面下車對張濯拱手:“張大人。”

張濯站在車前,目光落在江駙馬臉上,寧靜悠遠,像是隔了匆匆十數年光景。

日光如金,細碎斑斕。

片刻後,他笑:“好久不見。”

江止淵怔忪了一下,顯然不知道自己與張尚書哪裡來的交情。只好附和道:“是,還未來得及恭賀張大人入閣之喜。”

張濯輕聲謝過:“我今日來有一事相求,是關於蘇進士的。”

江止淵心中瞭然,猜想只怕是張尚書有了惜才之心,想要讓自己幫蘇進士投卷給夷陵公主,於是點頭:“我自會上心,若蘇進士過府,我自當助她一臂之力。”

“不。”張濯輕輕搖頭,“請江大人一定不要襄助她。”

江止淵聞言一愣:“為何?”

張濯道:“的確是有不好與駙馬直說的理由,是張某的私事,不得已才來請駙馬相助。”

“既如此,”江止淵點頭,“若她當真來見我,我便依張大人所言便是。”

“多謝。”張濯含笑,“如此張某便欠下一個人情給駙馬,若他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還請駙馬不要客氣。”

江止淵聽後連連擺手:“這本不是什麼大事,張大人切勿如此。”

車轔轔,馬蕭蕭。

江止淵走後很久,張濯都還站在原地。

在這旌旗招展的皇城下,那些被時光沖刷得泛黃的回憶漸漸鮮煥起來。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緩緩蹲下來,用手捧起一把道邊的黃土。

塵土被早春的日光曬得有些溫熱,一陣風吹過,便從指縫間匆匆溜走。

張濯臨死前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竟能回到二十年前。

回到一切還沒發生時、回到他才遇到蘇鬱儀的那一年。

十九歲的蘇鬱儀和二十九歲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