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鬱儀輕輕搖頭:“不見了。”

跪了良久,她早已精疲力竭,索性閉上眼匍匐在黴腐的乾草間。

“我與他,見或不見,都是一樣的。”

*

走出詔獄時,一眾大臣和錦衣衛都站在一丈外的雪野裡,他們宛若禿鷲般,在等一個誅殺蘇鬱儀的口諭。

“賜白綾。”皇帝說這話時臉上看不出分毫喜怒。

眾人交換目光,曹岑遲疑:“那脫火赤那邊……”

“就此為止吧。”茫茫雪野刺得人眯起眼來,“殺了一個三品大員,還不足以平息民怨麼?”

皇帝負手走向雪中,立即有內侍撐起油傘遮在他頭頂。

在這天地浩然的時日裡,總叫人心底生出共主天下、生殺在握的激昂慷慨。

他吸入一口夾著雪末的空氣,牽動著肺腑深處的陳舊傷痕,帶著一股撕扯的痛意。

有內侍一路小跑著匍匐在皇帝靴前:“張濯張大人入城了。”

皇帝聽罷卻笑了:“這麼快?”

內侍道:“據說張大人星夜兼程,三天三夜不曾閤眼了。”

風急雪驟,天仙狂醉,天上的雪紛紛揚揚,幾乎看不清一丈之外內侍的面容。

“若這世間有人願意真心為她一哭,朕倒真希望這個人是張濯。”皇帝喜怒無常,這話無人敢接。

“蘇鬱儀死後,明日將屍首發還給張濯。讓他回去吧,朕今日不想見他。”末了,他又補充,“張濯既然回京了,就不必再去應天了,留在京中過年吧。”

身後的詔獄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音,皇帝信步向前走,每走一步,腳步就愈沉了一分。

官靴陷進雪地裡,像是走在雲上。

伺候皇帝多年的內侍小聲說:“蘇大人非死不可嗎?”

是啊,蘇鬱儀非死不可嗎?

皇帝也在心裡這麼問自己。

“寬恕她的理由,朕有一百個,可只要有一個理由能殺她,朕就非殺不可。”皇帝望向重重雪幕後的玉臺金闕,只覺長天浩蕩,風雪在懷,“朕既不能縱容她,也不能縱容自己。”

又向乾清宮的方向走了一刻鐘的功夫,官靴尚未踏進宮門,便有小黃門一路頂著風雪碎步跑來,對著皇帝的背影磕頭。

皇帝站定了腳。

小黃門說:“陛下,蘇大人伏法了。”

過了很久,皇帝才剋制地嗯了聲,隱隱帶了二分哽意。

太平十年就在這一場摧枯拉朽的驟雪中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