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覆巢之下(第2/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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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東山得了全本原冊,失落之情卻遠大於驚喜,他也不道謝,只覺“我家相公”四字就如重錘一錘錘在胸口,說不出的悶痛。楊洋見他先是驚喜,後是丟魂失魄,冰雪聰明的她焉有不明之理?
兩人都沉默不語。良久,楊洋道:“肖兄弟,我們回吧!”肖東山如夢初醒,突然大叫一聲“不好!”拔腿狂奔,臉上露出大駭之色,心中恐懼到了極點。楊洋見他如此,急忙緊跟其後,向寨裡衝來。
肖東山越過聚義廳,跳過石桌,跨過走廊,衝進三九的房裡,只見三九倒在地上,一地鮮血。肖東山急忙跪下抱起三九一看,脖子已被割斷,人已氣絕。肖東山癱坐在地,上半身不停的抖動,抖了一會兒,斗大的淚珠滾滾而下。 楊洋從肖東山跳過石桌那一刻起,已察覺是何事讓肖東山如此恐懼,這一刻見此情景,愧疚、痛恨、害怕、茫然……各種情感一湧而上,呆在原地。
馨洋閣眾人見楊洋回來,都圍了過來,見楊洋臉上怒氣越來越重,眾人也不敢作聲。半晌,汪俊卿才道:“娘子,那人跑了?看清了嗎?”
楊洋並不回答,嗆的一聲,把背後長刀拔出了鞘,往眾人臉上用睛一掃,道:“究竟是誰殺了這孩子!”
汪俊卿道:“斬草除根,娘子馳騁江湖多年,豈有不知之理,今日為了外人反倒要問罪於自己人乎?”楊洋並不理他,又問一遍:“究竟是誰殺了這孩子!”眾人見她怒氣更甚,不敢作聲。汪俊卿道:“無毒不丈夫,量小非君子,此童正是我殺的,你還幫外人不成!”楊洋大怒,退後一步,手指汪俊卿道:“是非自有曲直,為何一直說什麼內人外人!”汪俊卿低聲道:“鬼鬼祟祟,別當我不知!我就看你是不是手指頭往外撇!”
楊洋更怒,道:“吾父乃江洋大盜,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縱橫湖海三十多年,從不傷婦孺!妾身雖女流,十六歲起獨掌門戶,今已十年矣,亦知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敢妄傷無辜之人,夫君!你緣何如此兇殘?”
汪俊卿道:“此子乃匪首之子,‘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要怨也只能怨他父親!如若不除,待其長成,常言道‘父仇不共戴天’,其必糾纏於你,‘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說的就是今日之事!”
楊洋道:“我們江湖中人,何懼一個孩童。他長大後來報父仇,妾身自能擋之,如若為其所殺,是我學藝不精,是我咎由自取,何懼之有!”
汪俊卿拂袖道:“你乃婦人之仁,我為你計,才動殺心,哪知你不知好歹!一味護著外人!”
楊洋一時語塞,道:“妾身……妾身……”
汪俊卿見自己話說的太重,調笑道:“妾身!妾身!你每訓夫之時,就自稱妾身,這是個什麼情調!妾身!妾身!我看你是個母老虎!”往日夫妻二人偶有爭執,汪俊卿說這樣的話,楊洋必一笑,而後夫妻和解,今日卻不同,楊洋聽了,還是覺得說不出的煩躁。
這時肖東山緩緩站起來,冷冷地道:“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汪俊卿,拿命來!”說著,一刀直取汪俊卿咽喉。汪俊卿急忙後退,拔劍接了肖東山一刀,道:“不識抬舉的東西,不給點顏色給你瞧瞧是不行了!”他跳出房外,擺個架式,肖東山跟出房門,拿刀就砍。汪俊卿呵呵冷笑,使出一套劍法,正是剛才兇惡僕婦使出戰勝徐副幫主的那一套,肖東山已是第三次見此劍法,見汪俊卿還用得有些生澀,展開明霞刀法往汪俊卿身上招呼,交手只五六招,汪俊卿已落了下風。肖東山心亂如麻,也不是真要殺人,只是心中憤恨難當,非要發洩一下不可,汪俊卿是楊洋的丈夫,肖東山哪裡真下得了手!他稍一猶豫,手下一慢,汪俊卿所使劍法也真精妙,立刻反客為主,逼退了肖東山二步。汪俊卿見狀精神一震,又向前搶攻兩招,肖東山穩住身法,汪俊卿又搶攻使出第三招,楊洋一見,心裡大叫“不好,要糟!”待要救時,肖東山已破了汪俊卿劍式,用刀把劍引到一邊,左手已“啪”的打了汪俊卿一個清脆耳光。那隻獵鷹護主心切,急衝而至,張口就去啄肖東山的眼睛,肖東山用刀一卷,差點砍中獵鷹,獵鷹一聲鳴叫,飛起躲到樹上去了。
楊洋飛身而上,持刀在前,護住汪俊卿,道:“肖兄弟,請手下留情!天大的不是,都是我馨洋閣的不是,我給你賠不是了!”說著盈盈拜下去。肖東山含住淚光,回房抱了三九的屍體,一言不發的往外走了。
這時候雪又下起來,白茫茫的一片,他眼中含淚,哪裡分得清天地?他抱著三九的屍體深一腳淺一腳的亂走,不停的說道:“上次我抱著你的時候,你還是熱乎乎的,今天你怎麼就冷冰冰的了呢?今日是你山賊哥哥的生日,怎麼就是你的忌日呢?往後哥哥的每個生日都是哥哥的傷心日啊!哥哥對不住你啊,我該一來就看住你的,哥哥對不住你啊!哥哥對不住你啊!”他把這幾句話唸叨了千百遍,精神、雙腿都有些麻木,只管在荒山偏寂中瞎走。走了許久許久,來到一個山坳中,才略略回神,他放下了三九的屍體,往四處看了看,見周圍有山有水有樹,是個好所在,就開始挖墓地。他先用刀劃了個比三九身軀稍大的方形痕跡,再沿著痕跡慢慢撬土,為了不把刀撬斷,找來一塊尖石挖,再加上手刨,忙了半天,終於挖了一個三尺深的墓坑。他又趴到地上,用刀慢慢地把墓坑底削平,這才把三九的屍體小心放入。他盯著三九的臉目看了半晌,這才開始蓋土,隨著雪土慢慢蓋住三九全身,肖東山又流下淚來。
弄好三九的墳墓,肖東山也累了。用手、石刨土比用鏟子費勁了十倍。雪雖停了,但是天色已不早,要不是茫茫大雪,應該已經麻麻黑了。肖東山靠在離墓不遠的樹上休息了片刻,正要起身離開,只聽“啾”的一聲,一道黑影往臉上襲來。
肖東山急忙躲開,定睛一看,原來是汪俊卿的那一隻獵鷹。肖東山大怒,道:“好你個扁毛畜生,也敢欺我!”撿起一塊石子,用手彈出,那獵鷹是個兇惡好戰的,躲開石子“啾”的一聲,又往肖東山的眼上啄來。肖東山再不能忍,罵道:“還沒找你主人算賬呢,你倒來找死!”刀光一閃,已使出明霞刀法一記“白駒過隙”,帶著對汪俊卿的恨,把獵鷹的頭砍了下來,那鳥在空中濺了肖東山一肩血。
肖東山被鳥血一濺,人也冷靜下來,暗想:“我何故和這畜生大打出手!汪俊卿可恨,我自是不會放過他,殺他的鳥兒卻也無用。”又想:“聽楊洋說《明霞經》的中間一頁是鳥兒叼回來的,莫不是這鳥?這樣我倒是恩將仇報了,慚愧!”於是,把鳥首、鳥身拾了,在樹下挖了坑,把獵鷹埋了。
這時天完全黑了,他也不知道方向,就四處取了樹枝、樹幹,在樹下好不容易點燃了火,靠在樹樁上休息。他一天內連受兩次巨大打擊,心神俱亂,也不知道餓,心裡只是不停悔恨:“我怎麼就這麼貪迷美色呢,一見楊洋就魂不守舍,做事顛三倒四,就怎麼能忘了要去保護三九呢!我跟著她有什麼用,她是有丈夫的人,那個殺人兇手!我跟著她有什麼用!我跟著她有什麼用!三九的死都是我的錯!多可愛的一個小弟弟!”
到了後半夜,好不容易睡了一會,又被凍醒,起來添了火,又迷了一會,再也睡不著,看著天要漸亮,就起身拿了刀,往外找路。哪知迷了路,怎麼也找不到大路,轉了快兩個時辰,才找到官道。肖東山摸了摸兜裡,已只有幾個銅板了,尋思先找一個金銀鋪子,把牆上砸下來的那錠金元寶兌了銀子使,之後去把《明霞經》交還普濟寺。
上了官道走了不到五六里地,突然後來一人大踏步趕來,大叫:“那漢子,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