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咸池何等聰明人,明明早就搭好了灄水浮橋卻不用,用意是想讓張平國將大量兵力用來守橋,可惜人家不吃這一套。大冬天的河床都結冰了,怎麼可能需要浮橋渡河,張平國又不是傻子,邢咸池索性將計就計,偷偷命人將鐵鏈鑿進水底,待到把所有的成軍騙進冰面後,用好幾十匹駿馬扯開冰面,那樣一來,衡州軍兵,皆成魚鱉。此計癥結之處在於如何讓衡州軍安安穩穩待在冰面上,等到傍晚融水之時。

“那就用百姓!”盾陣可以讓軍士們進退自如,可如果夾雜了要保護的百姓,那就不好說了。成人性子老實憨厚,眼見同胞受難,能救還是會救的,張平國想到的就是這一點,不然不可能在冰面上等到傍晚。本以為等一個變數或許會救下來這些可憐的百姓,沒想到連自己都搭了進去。

張平國狼狽的爬上岸,活下來的衡州兵都已經早早入城了,岸邊無人,他恨恨朝對岸碎了一口,轉身離開。心中氣憤極了,陛下怎麼還不表態,難不成真以為我北軍是鐵打的,藍色畫面大營的中軍在幹什麼,只說了句“盡力禦敵,便宜行事”後再無下文,這不是妥妥的廢話嘛,蕭關已經丟了,衡州不能再丟了。精力耗盡凍的他渾身發抖,腳下卻沒有放慢,趁著夜色,進入了衡州城。

衡州州名由來,取自西鏡山麓主峰——衡蘭山。作為南成北邊重鎮,城高池深,常駐軍隊二十萬,蕭關也是十萬,剩餘十萬在蝶州,全部算上四十萬,是北軍的全部家當。蕭關破了之後,蔡希徹和蔣憬塵進入衡州,帶來差不多五萬精銳,嚴承風又調來十萬軍隊守衡州,以此為準二十五萬人,張平國才有了和邢咸池一拼的膽量,可悲的當張平國提出在灄水邊防止十六軍過河時,蔡希徹和蔣憬塵說什麼也不同意,指著鼻子說守城守城,顯然是被打怕了。張平國一怒之下獨自帶著自己手下的十萬軍隊,在灄水邊列陣迎敵,正中邢咸池下懷,這才有了此次兵敗。

夜,衡州,北軍府。

當張平國拖著泥濘的身子進入帥府大門時,若不是掏出來那顆隨身的衡州大印,誰也不會想到面前這個瑟瑟發抖的瘋子是衡州營門大帥。不敢怠慢,架進內堂,張平國匆匆洗了熱水澡,擦乾身子,就忙不迭的召見蔡希徹,蔣憬塵等諸位將領。

戰事如火,不用他召見,一干將領聽說訊息,早就安安靜靜站在外堂等候,不同的是,此時人群中左手主位上坐著一人,二十五六上下年紀,身著三品大紅蟒袍,正在閉目養神,左手邊擺著一杯茶水,一道聖旨。

張平國前腳踏進議事廳,那人尖利的聲音立刻響起:“讓張大人受驚了,本督主要是早來一兩日,也不至如此。”張平國一驚,打量那人,見此人頭戴一頂鳳翅官帽,烏黑長髮散在肩頸,耳根垂著一對藍寶石南洋珍珠耳墜,雙手攏著一個銅鎏金纏枝牡丹手爐,面容白淨,沒有一根鬍鬚,塗了一層厚厚的脂粉,唇點朱丹,眼角呲厲,冰冷孤傲的眼睛彷彿沒有焦距,深黯的眼底擎著一池秋水緩緩流淌,可惜他的身邊圍繞著一股冰涼的氣息,不得不使人心生恐怖,暗暗驚歎。

張平國見他是個公公,不好得罪,試探問道:“上差是?”

那人道:“殿前都指揮使,內廷衛梅花衛都指揮使,趙鎮,大人不必客氣了,為國奔波,都辛苦的緊,有旨意,北軍張帥接一下吧。”說罷抄起聖旨,廳中諸位官員一齊跪倒。張平國更是誠惶誠恐匍匐在地。

“臣衡州營主帥張平國恭請聖安?”

“聖躬安。”趙鎮象徵性回了句,開啟黃色絹帛,仔細讀道:“朕紹膺駿命,制曰:朕初承大位,國步艱難,所憂者黎民口中之食,將士束身之甲何所出耳,今順賊忤逆,蝸居北境不思苟安且對我大成常有側目,跳梁如此,孰可忍乎?著爾北境之軍堅壁清野,坐守城池,不敢不使我之一絲一縷一簞一飲入百姓之口,而毋使入賊人縠中。朕依依北望,不復忍心見流民矣。諸卿勉力,天兵到日,檣櫓必成齏粉矣。欽此。”

剛剛從死亡線上掙扎回來的張平國,一拱手,叩頭接旨,臉上卻充滿了驚詫:“不,不打了?”

年輕的宦官眯著眼,狹長風目看不清確切態度,雙手抿著暖壺,語重心長道:“文白大人,不是不打了,是打不了,國步艱難,一邊要到南邊徵蠻子,一邊又要把宮裡洗乾淨了,四十萬人就是四十張嘴,四十萬條心,一張嘴就要嘩啦啦的流銀子,陛下和本座就是去偷去搶,哪有那麼多銀子呦,且忍著吧。”

在一旁的蔡希徹突兀道:“本帥同意趙大人的意思!”

趙鎮眼中激射出一道寒芒,不經意間白了蔡希徹一眼,苦笑道:“蔡賢初,丟關敗軍之將,你也好意思同意。”一言戳到蔡希徹痛處,低下頭縮在一旁。

趙鎮拍了拍蔡希徹肩膀,嘴角含笑,像是鼓勵,又像是安頓:“陛下說了,這場仗,是張大人一往無前打下來的,打出了我成國男兒的氣魄,北軍的將士們,也辛苦了,朝廷裡外都說要賞你呢。”

張平國很不習慣這個宮中巨擘說話語氣,頂他道:“宮中的事,與本帥無關。陛下既然要本帥堅壁清野,那本帥連個毛也不留給順狗,遵旨就是了。”

趙鎮陰桀一笑,大紅蟒袍撩起,坐在了交椅上,道:“那請張帥發令吧。”

張平國不去管他,自顧自走到帥桌前,虎目圓掙,氣勢恢宏,道:“諸位,本帥為衡州營最高統帥,現按聖旨處事,可有異議。”

廳下眾人不發一言。

帥府大堂中,漏針可聞,只有左手邊的趙鎮傳來細細呷茶聲。

張平國環視一遍,道:“很好。軍機要秘,諸位聽清了。”

將聖旨供奉在堂中,衡州一眾將官侍立兩旁,張平國穩穩道:“目下第一令,甲士奮命,軍情如火,舉凡守城士卒,務必戰至最後最後一人,若城破,我城中當無一個活人。”

“諾!”

衡州雄城,城高二十丈六尺,底寬九丈,城牆長達二十里,又呈井字型,基座全用花崗岩和石灰岩條石砌成,牆面由特質的黑漆巨磚砌成,再從縫隙中澆灌糯米汁與高粱汁以及石灰與桐油混合的夾漿,堅固之甚,硬弩百步之內,不能射進一尺之深。

張平國冷冷道:“蕭關主將蔡希徹聽令,可將城外糧食物資盡運城內,連房屋也盡數拆去,木料磚瓦搬到城中,一絲一縷一簞一飲,寧可燒燬,不資敵軍。”

“副將蔣憬塵聽令,帶領所部軍士,在城內外百步一井,內放陶罐,使耳聰者聽之,防止敵軍遁地來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