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平國一時騎虎難下。

冰面受熱,傍晚時分,大片大片的融水從上游灌下。

“解封!”邢咸池一聲暴喝,後方百十匹戰馬分成兩對,綴著兩根粗長又連在河底的鐵鏈,戰馬嘶鳴,扯開了冰面。

成軍眾人一臉不可思議。

邢咸池悠悠自語:“為將者,不察地利,是庸才也。正月十五下餃子,好兆頭啊。”

冰面塌了!

盾陣無從借力,數十萬人全部陷入茫茫灄水,正值深冬,凍死淹死不計其數。張平國自知兵敗,早知道不顧及百姓,儘早撤會城內。

他雙足一躍,飛身騰空,一支長槍捏在手中,自灄水中彈出。

“邢咸池,本帥贏不得你,本帥殺的了你!”

“幼稚!”邢咸池輕描淡寫,揮手帶出長刀,迎面相交。

蒼穹中雲朵炸開,鋪滿整個天空。

長風獵獵,穿林嘶吼。

張平國黑甲猙獰,挑槍一線,真力所到之處,捲起一道颶風海浪,直逼邢咸池。後者單刀長震,掄起一手,劈開層層河水,擋住一擊。

回力反噬,二人身子俱是一頓,落在水面上。

邢咸池踩在一個漂浮的屍體上,

張平國踩在一塊裂開的浮冰上,

灄水蒼茫,四周俱是掙扎吼叫聲,河面孤立兩人,怒目而視。

“衡州營聽了,會水的帶著不會水的,先救同袍,再救孩童,渡過灄水,快速入城,不要在乎本帥。”張平國言辭中氣十足,威嚴肅穆,不由的反抗忤逆。敗軍迅速鎮定,衡州營不愧是北軍精銳,元帥發話,自覺行事。倒是少了大片喊叫失措聲。

“順軍聽了,本帥與張平國力求公平對決,不許射殺,鹿死誰手且憑各自本事,爾等只管水中成狗,不要放過一個。”邢咸池還之以顏色,岸上北軍一齊吼“諾!”,短箭精巧,一時有如蜂刺,瞄殺成軍露在水面的頭顱。

“好!”張平國冷冷叫聲。

長槍率先出手,踏波直殺,邢咸池左手一抄,風雨大至之勢,竟是後發制人。張平國見長刀來勢驚人,威力比之方才一刀大了許多,長槍轉彎,騰出空防他變招,從旁拍擊過去,噹的一聲,刀槍相交,邢咸池不容他細想,借槍滑斬,直欺胸口,張平國撤手撒槍,凌空翻滾,身子騰挪到邢咸池身後,復又抓住槍尖,這一來一去換位快速無比,又見邢咸池應變無窮,向張平國當胸砍到,後者雙手扭出,以左掌運動無形真氣,槍桿格擋,饒是如此,身子也退了兩步。張平國手指不過在數寸範圍內轉動控制長槍,一點一戳,卻換了好多塊腳下冰塊。

兩人輕功卓越,踏萍渡水不在話下。不然怎麼可能踩在碎冰上如此之久。

槍走靈,刀取猛。這長槍的槍勢不及刀勢宏大,一昧拼死的場合,張平國漸漸感覺力不從心。用槍講究端槍平穩,馬步沉靜,灄水滔滔不絕,冰塊搖搖蕩蕩,根本無法平靜。現下只守不攻,邢咸池看出路子,迅速搶攻,刀法純熟,一招一式務求剛猛如虎。張平國不由得慌了手腳,定一定神,十餘槍使出,但總是勉勉強強擋下。

邢咸池玩味道:“文白兄,你輸了,用兵不如本帥,武功也不如本帥,這十萬北軍精銳,今日能活下兩萬,已是萬幸。本帥很納悶,你好好守城不就是了,為何跑來與本帥野戰,你鬥不過我的,叫嚴承風來。”

“我殺的了你!”張平國知他在擾亂自己心神,氣急敗壞頂了一句。見邢咸池的刀法越出越神妙,長槍為其所激,立足都不穩了。心中又是欽佩,又是焦慮,強穩心神,伺機而動。

邢咸池苦笑道:“那怨不得本帥了!”

隨手揮動,砍掉腳下兩顆人頭,雙足賓士,刀如紡錘般轉動,直撲張平國,果然這路刀法結構嚴謹,再無破綻,雙手掄出,刀口挾勁風,既迅且猛。張平國雖熟知天下各家各派的武功招式,又有破敵之法,但苦於是冰面,無可奈何,一刀又一刀的刺出,眼見便要穿胸而過,邢咸池單使一刀更是圓熟。這路刀法大開大闔,兩人相交,漸感難以抵擋,猛然想起高家“纏鎖勁陽槍法”,左手一揮,使將開來,邢咸池和他一招一式的拆解。

河面已經被死去的人染成紅色,掙扎之人在減少。要麼被淹死,要麼被凍死,要麼被順軍射殺,要麼已經渡過灄水,回到岸上。

不管怎麼樣,成軍都已折損十之七八。

羽箭也已漸漸少了,河中僅有些半死不活的婦孺老人,猶自求生。張平國見狀,驀地裡心中一酸,心神略分。邢咸池見有機可乘,長刀找到空子,砍入右胸,喝道:“下去!”

張平國大叫一聲,身子翻落灄水。

真氣所至,一刀斬開水浪,冷冷道:“放箭!”

衡州營總計二十五萬人,八萬命喪灄水,現在便只有十七萬了。張平國腦中倏忽浮出北帥嚴承風老大人殷切盼望的眼神,將二十五萬衡州營交給他時的諄諄教誨,他長槍脫手,閉上雙眼,四周的冷水侵入面板,長箭全部集中射入他周圍。

“不行,我不能死,蔡希徹和蔣憬塵還在,衡州城內尚有三十萬人,他們鬥不過邢咸池的,本帥得回去,回去才能捲土重來。”

電光火石之間,心念轉變,張平國水底翻身,遊向南岸。

邢咸池眼見灄水中的成人成軍悉數死盡,似有感慨,仰天道:“大業之路艱難,總要一層一層的人命鋪出來。這不是本帥的錯,我不做,這些事,總會有人做。張平國,本帥放你一命,不為你也不為本帥,為了順國,為了陛下而已。”

轉身上岸,收刀入鞘,對身邊人道:“傳令下去,先造飯,今夜戌時,渡河,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