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芷轉而無奈道:“難不成讀書人讀書讀到黃金屋在家,顏如玉上床,才是有文有禮?惶惶兩朝,讀史只會尋章摘句,不會著眼於無文字處聽驚雷,實是可悲之事。一個京師白馬案,將老夫囚禁在太醫院足足二十年,過而不能知,是不智也;知而不能改,是不勇也。老夫錯了,無話可說,只是如今蒼天又給了老夫一次機會,孫寺卿,孫繼盛,孫皓!今日玉劍已在我手,你不死,老夫到底是睡不著了。”

有點迷糊的高畔道:“前輩找我,不可能只是深夜談心吧?”

何芷一徵。

伸手將般若酒壺提起,旋即狠狠摔在地上,酒壺連同半斤酒碎開攤地。

嚇得高畔神色凝重。

何芷冷笑道:“老夫又不是給你摔罈子,你怕什麼?”

高畔扭扭捏捏怨聲道:“前輩若是摔那剩下的一罈,不如出去摔好不好。慧怡姐姐剛睡下,可不敢吵醒了,萬一聲響太大,她要是……”

“聒噪,無聊。”老藥師此刻聽他說下去的心情都沒有,直接揮手打斷。

高畔悻悻然閉嘴。

四十歲上下,身形如同讀書人的二百歲怪物像是給高畔說,又像是自言自語,道:“飛卿我不放心,畢竟二百年過去了,他又是天生的練武胚子,湖底孫皓武境如何實難決斷,旁邊還有個垂釣老人江菲淹,若是突然聯手,劍師也不一定架得住。老夫得去看看,最好拉出許紹炎和魏彰武兩個,此處去玉京和少骨山,路途頗遠,高畔,老夫該走了,你若想離開,隨你什麼時候都可以。該死的安樹坪,死了都不讓我們清淨,他倒是長伴陛下清清靜靜,成泥成土。”

聽他張嘴就來好幾位前朝大臣,高畔著實害怕,試探問道:“前輩,你說的那些人,都還活著?”

何芷將剩下的一壺酒丟給他,道:“聽說溪雲城有個少年叫簡章,為人極好花雕酒,周惜平的酒可比花雕好多了,你帶上,說不定他可以品咂出配料,世上多了一味好酒,也算是周惜平的一份功德。”

老人在高畔遲疑迷茫間將般若酒塞進高畔懷裡,起身,緩緩念道:”龍臺子凌雲,字藥眠;撫竹子劉鈺,字朗空;風染子朱逸,字明佳;玉明子王處,字宮韶;陽決子魏克,字彰武;靈素子何芷,字藥師;太經子周負,字惜平;玄臺子韓筒,字秋銘;麒麟子嶽翔,字飛卿;湛則子時合,字懷仁;怡衡子許離,字紹炎;決哉子孫皓,字繼盛;破甲子郭越,字辟易;璇磯子平旨,字奉樞;上寒子江雪,字菲淹;靈飛子楊昀靈,字仲雅;清虛子李澤,字公潮。此謂之“十七子”,除了王祖羽化崔巍臺,剩下十六人,皆服不死藥,莫說二百年,就是千年萬年,我們也是不死之身。這十七人,哪一人不是妖孽神鬼之術,哪一人沒有經天緯地之才,高畔,滅國,於我等而言,只在翻手之間。你回國之後,最好告訴婁鈞,讓他洗乾淨脖子等著退位吧。”

年輕的高畔驚大了嘴巴,醉意全無。

突然抓住了這段話中最重要的一點,急問道:“婁鈞?他怎麼成皇帝了?”

何芷反問:“他怎麼不能做皇帝?你回去,這些事還是不要問的好,好好當你的值,做你的官。你本是一塊璞玉,大好的材料,不要自甘墮落陷進茅坑裡去。”

高畔一句話也聽不進去,只道:“婁鈞做皇帝了,那婁鉉太子呢,如果不是有重大的變故,怎麼會讓帝第三子繼位。”

何芷卻擺擺手讓他不要多問。委實是期間曲折何芷也不清楚,若想知曉,最好趕緊回宮。

老人負手出屋,高畔跟著出去。

霞帷谷夏夜寂寂,蒼茫無垠。抬頭仰觀夜色,對高畔道:“世上事多如牛毛,又沉繁複雜,說不清,那就不要說了。人心似水,無一日不變,老夫且去看看孫家家主的心,變了沒有。你也早些離開霞帷谷吧。”

伸手掏出一物,沉甸甸極有分量, 對高畔道:“此為《三焦經》原本,我留著也無用了,給你吧。還有一本《流經啟笙錄》,不過不在我手裡,不然也給你。”

真力到處,袍袖帶起。

飄飄欲飛。

回首意味深長看了高畔一眼,雙足點起,何芷不但長的像個書生,步伐也像個書生,輕功施展開來,不急不緩,穩穩當當越過霞帷谷原野,行至谷底,一手抓住一處藤條,借臂力飛速滑上。夜色中一襲青衣,在高畔眼中變得越來越渺小,直至最後融入夜色,消失的無影無蹤。

最後,蒼老之聲自崖頂傳來,乃當年評價郭越的一句話:

“提十萬兵騎,橫行天下,無所顧忌者,郭辟易也。”

聲如洪鐘,震盪谷壁久久不絕。

谷中兩人,一劍一藥,最終都脫谷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