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窗有人。

位於鎮惡武館的斜對面,那處閣樓是臨近半里的最高處,可俯視周邊沒有遮攔物的任何地方。

自然也包括殷水流現在所在的武館門口。

殷水流望來之際,對方也在望他。

彼此目光相觸,窗邊人禮貌地向他微笑示意,殷水流亦然,隨後入館,眼中盡是陰霾。

目送著殷水流的身影給武館青年揹著進入到鎮惡武館的大門。

窗旁人的笑容逐步冷去。

夜幕來臨。

盲眼老翁使人請來的郎中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隨之一同前去的還有數十名武館弟子。

遠處火光大作,武館眾人大駭,郎中更是急得直抹汗。

那處是他家所在。

如此沖天火色,在黑夜中尤其顯眼,不用去近看,也知遭災無疑,他們還沒走出坊門,黑夜中火把處處,有人在高喊:“城中怎會進來如此嚇人的大蟲,此為妖虎,圍住它!”

能望及周邊的窗戶關上。

房中僅有一燈如豆,比較起斜對面鎮惡武館的燈火通明,此處閣樓無疑顯得要昏暗許多。

一張面無人色地俏臉,望著窗旁人持著燭臺一步一步向她走近。在如此昏暗光色裡,窗邊人的那張臉見不著多少真容,多數都斂在黑暗裡,相襯燭火的恍惚,讓她幾如在望鬼怪。

少女想尖叫,想大喊,卻半點聲音都發不出。

腳步停住,燭臺臨到面前,上面的六根燭火只點燃了一根,微弱的燭光映出少女驚懼扭曲的面容。

窗旁人把手伸到少女駭淚不止的面上,輕柔地抹去其中一行:“你為何不笑了?”

少女如何還能甜美微笑。

“我同你說過,你的微笑雖然不及他那麼魅惑人心,卻勝在內外如一的純真,不似他那麼假得不能再假,讓人看著便覺得憎惡作嘔。不過那是他的天賦,我們多數時間都在以真惡行假善,偏生他能給你們這些不明底細的人一種錯覺,好似他純真靜美得仿若皚皚雪山,又在萬物初融時,予你們以溫暖如春。縱然他在這個世界很快便只有半面之顏,你和我也學不來他的一點半點,旁人沒有他的皮囊襯托其假,自也學不來。”

窗邊人沾著淚的手落到少女的眼簾上,燭臺往下收去些,少女美麗的面容便在昏暗裡模糊了許多。而他平靜的聲音彷彿寒風刺骨的冷冽之風吹過。

“我和他不同,他九假一真,我九真一假。我與你說過,你若是在我離開的時候,能夠一直那麼溫暖純真又幹淨地笑著,我便放過你。此句在我九真一假的真裡,可惜你的害怕,讓你沒能把握住這個救己的機會。”

燭臺再往下些,把地上橫七豎八的死屍照亮得愈發清晰。此處窗旁人鵲巢鳩佔,除了面前的少女,其他人全部倒在血泊裡。

“我往常很少殺原住民,因為除了恃強凌弱之外,對我而言,完全沒有半點意義。你們闔府上下,本可以在我走後好好活著,奈何你和我殺過的那些原住民一樣,你們都有這種讓人憎惡地微笑,你們的這種微笑,會讓我的情緒波動得很厲害,幾乎不能控制,需要看到你們死去才能平靜下來。並且你們的這種笑會如刀劍加身一樣地提醒我,我有多久沒有見到我的那個老朋友了。”

少女的眼簾給窗邊人以手指徐徐合上,他的面容在燭火裡已是極盡扭曲。

“我算算,在我的世界而言,是三十六年七個月,加上其他歷練世界,則要再加上三年八個月,我等這一天的到來,已經等了太久太久,當日種種,今朝我會一併還給他。”

“可惜你見不著,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