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賊紛紛退去,眾護衛見頂樑柱羅谷身死,膽氣盡喪,根本不敢阻攔。

應覺從馬廄牽出黑雪,離開營地,循著他們離開的痕跡追去。

營地裡留下了太多具屍體,有護衛,有馬賊。

而營地一角,那個一路上跟應覺言笑晏晏的少年車伕手握柴刀,渾身顫抖。

在他面前躺著一具屍體,一具蒙面人的屍體。屍體身上滿是傷痕,嚴重卻不致命,致命的一擊在他的胸口,被一刀捅了個透心涼。

少年手中柴刀鮮血淋漓。

...

片刻前。

營地中喊殺震天,少年車伕躲在角落,瑟瑟發抖。

少年從未想過自己會遇上這種事。

一路上他的心思全在初次單獨駕車如何才能穩穩當當不出任何差錯上,偶爾也聽應覺給他講一些流傳甚廣但他沒有聽過的俠義故事,然後開始憧憬幻想自己就是那路見不平斬不平的大俠。

即使是聽到羅隊長在晚飯後宣佈了會有敵人來犯這個訊息,少年也不以為意,他跟商隊走貨好幾年,遇到剪徑毛賊的次數也不少,哪次不是輕輕鬆鬆就解決了,何須他一個小車伕來操心。

可這次是怎麼回事?他在睡夢中被喊殺聲刀劍聲驚醒,本來打定主意呆在帳篷裡的他,在見到帳篷頂被胡亂一刀劈去一半後,怪叫一聲便竄了出去,看到他的賊匪也不介意順手砍了這個小子,少年手腳並用一頓亂爬,堪堪避過幾次隨手攻擊,別人也沒有深追,少年趕緊摸到臨近馬廄的角落,躲在一堆大箱子背後。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少年對自己說,聲音和身體一同顫抖。

突然一個人影踉蹌著撞了過來,少年嚇了一跳,下意識抬頭看去,卻是那些兇惡賊人中的一員,只是這人似剛經歷了一場血戰,渾身盡傷,撞入這角落便有些站立不穩,只得勉強駐刀撐地。

那賊人一眼就瞥見了面露怯色的少年,獰笑一聲,眼中兇光畢現,提刀便斬,卻因深受重傷而行動遲緩,少年強行壓抑下自己的驚恐,緊盯著那把落下的刀,全神貫注,在落刀方位已定之時就地一個翻滾,勉強避了過去。

這衣衫破損、身上四處淌血的蒙面人雖本性兇殘,可也在一刀斬在空處後力氣用盡,一時間竟提刀不得,少年連滾帶爬地逃到一邊,狼狽無比。

賊人轉頭望他,棄刀徒手緩步而來,少年腳下一退,卻沒站穩,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慌忙向後爬動著,才消幾步,背卻已抵牆,營地臨時的車牆。少年絕望之際,撐地的手突然摸到一物。

是一把柴刀,餵馬劈柴的柴刀。

粗糙的木柄摸起來不是很舒服,少年卻感到格外熟悉。

賊人見少年停下,直撲過來,少年握住這些年不知握過多少時日的柄,想起營地裡發生的血戰,他心臟劇烈跳動,驟然舉刀。

那一瞬,少年閉上了眼,見不到自己刀,只感覺它似乎刺穿了什麼。

然後一股溫熱澆灌在他臉上。

少年舔舔嘴唇,有點鹹。

重量壓在少年手臂,他不自覺鬆開手,“噹啷”一聲,柴刀掉在地上,少年睜開眼,見得一具滿是鮮血的屍體歪倒在地,頓時神情滯住了。許久,少年驀地回過神來,臉上已是涕淚橫流,混合著那賊人傷口噴湧出的鮮血,甚是狼狽,他此刻腦中一片空白,眼前俱是那賊人滿臉血汙死不瞑目的可怕模樣。

“我...我該怎麼辦...”少年低聲抽噎著,胡亂抹了一把臉,第一時間想起的竟是那個剛認識不久的年輕護衛。

如果是你,你當如何?

遙遙傳來撤退的呼聲,少年稍微冷靜了些,撿起地上柴刀,血跡也不擦,就將其小心翼翼地用布帶系起,負於背上。少年做好這一切後,再看向蒙面人的屍體,眼中忽然綻放出驚人的神采。

他徑直撲往地上屍體,雙手在其衣衫內快速翻動,很快少年便找到了什麼,他緩緩將其取出,手甚至在微微顫抖。

是一本舊書樣的事物。

來時車上少年雖與那佩劍年輕護衛傾訴良多,可也不過是少年心想十之一二,旁人哪懂他心中真正的熱忱?

少年攤開右手手掌,掌心是用木炭寫就的兩個字,談不上多漂亮,卻也端端正正,這是他聽了那個和鄰居家大哥哥一樣的護衛講的一個故事後,模仿裡面的一個大俠,在手心寫上自己的名字。

吳琚。

若我能習武,定無悔無懼。

這個嚮往江湖的單純少年將蒙面人身藏的並不高深的武學秘籍珍而重之放入懷中,緊接著,少年挺直了腰桿,如他背上柴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