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晨不肯直視蕭玄,思怵片刻,方道:“陛下視夏侯府眼中釘肉中刺,夏家子嗣單薄,博弈長居京都,我不安心,更何況……”

夏明晨欲言又止,片刻過後,方正色道:“若無夏侯府三十萬將士,殿下的東宮之位危矣,世間也再無夏侯府。”“微臣不能做沒有把握之事!”

蕭玄聞言,鼻中也狠狠一酸,夏明晨並非妄言,自己一向不得陛下喜愛,若非身後無夏侯府,不僅是太子之位要丟,這小命也怕是保不住的。

可他不能自私到要用舅舅的命去保太子位,沉了沉心,方道:“舅舅安心,西域四公主與林相之女同入東宮,想來陛下也不會為難舅舅。”

夏明晨嘆了口氣,不知說些什麼才好,那林安能穩坐其位數十年,手段自然陰狠,方擔憂道:“殿下今後必當如臨淵履冰,不可輕信半人,林安雖為國丈,其忠心,猶可待證實,他之所言,你多多提防便是!”

想想終於又加了一句,“你此時是前狼後虎,莫要再傷春悲秋!臣此次前來已然做好了萬全之策,今後若臣無力侍奉太子,那幼子博弈將替臣堅挺在太子身後。”

蕭玄從未見過夏明晨用這般語氣同自己講話,再次愣住,心下惶恐,彷彿若不仔細瞧看便再也是見不到了,含淚叫了一聲:“舅舅!”

夏明晨聞言,強忍淚目,如鯁在喉,久久不能嚥下。

半晌無言,只聽得遠處急促的腳步聲踏近,方聞王內侍熟練地斟好茶道:“太子殿下,茶好了,還是殿下喜的香茶。”

“嗯”蕭玄應了聲,調適好心緒,方咬了咬牙道:“那舅舅,又到底作何打算?”

王內侍聞言,不知其意,見兩人面色無常,便以為是起了口執,悄然退至一旁。夏明晨面色不改,幽幽道:“殿下多慮了,臣的打算便是在殿下成婚之日,討幾口佳釀,睹一睹這京都盛世!”

蕭玄方要開口,夏明晨截道:“微臣來的匆忙,還有要事處理!”言罷,拂袖離去。

蕭玄見他背影步履維艱,語焉不詳,問了,他亦不肯多說,只覺心下隱隱不安。

沈清秋昨日回府便翻閱擢升名冊,得知只有徐長敬一人一年兩度擢升,次年依有他姓名,屬他嫌疑最大,可人已逝,又該如何尋得真相?翻來覆去,久久不能寐,清早起身便疾步前去瑛公館侯著楚韻。

方行至瑛公館門前,抬眼便見簷上金雕玉刻,心下驚覺,若瀟香閣是四方商旅交通,聚富貴榮華之地。那瑛公館便是豪門富戶、王公貴族的蓬萊之地,十里長街銅臭飄香……

沈清秋方踏入便由一妙人引入二樓廂房,不過片刻,便上好了吃食,樓庭風景別緻,遠觀煙徐徐,近看風雲卷食色。

只是嚐了口吃食便覺知味同嚼蠟,難以下嚥,沈清秋不禁皺了皺眉頭,暗罵名不副實,簡直就是暴殄天物,對這名聲不起。

“你這廝,來得倒也勤快!”沈清秋聞聲望去,便是姚盅楚世子——楚韻,見他面若平湖踱步而來,倒也瞧不出名堂,片刻桌上多了吃食,沈清秋連忙起身躬身道:“在下沈清秋,見過世子!”

楚韻看著吃食,眼都沒抬,指了指椅子,道:“無需多禮,坐著吃!”

他今日倒難得的好脾氣,全然不似昨日那番趾高氣昂。沈清秋應聲坐下,許是難以下嚥,竟無從下手,又見楚韻吃的狼吞虎嚥,不禁懷疑這還是世子?確定不是餓鬼投胎?

許是察覺有失大體,楚韻方瞧了瞧沈清秋,解釋道:“近日路途多揣,你莫要介懷!”

沈清秋瞭然於胸點了點頭,道:“不妨事!”瞧見楚韻的吃相,遲疑了片刻,忐忑道:“姚盅有無像樣的吃食?”

楚韻愣了愣,見沈清秋模樣認真,倒不像是在說笑,方放緩了手中動作,道:“姚盅並沒有南詔昌盛,大多是阡陌交通,少有街市林立。”

沈清秋點了點頭,多嘴道:“姚盅能沿存至今,實屬不易!”

“是不易,過得都是些刀尖添血的日子。”見沈清秋不明所以,又道:“姚盅百姓自幼煉蠱,身手也是了的,可即便如此,依舊不能存活於世,他們多數終其一生皆為利往。”

言罷,埋頭痛吃。沈清秋愣了愣,半晌無言,大概也沒有想過姚盅百姓竟是這樣一副局面。無邊無垠的暗日,沉沉地堆積在外,沈清秋起身望去,入眼皆為繁盛之象。

這樣的日子,都快讓沈清秋忘了荊州凌冽的山風,總是攜著將士嘶吼與鐵甲撞擊聲,那樣雄渾壯闊,就同昨日聽的楚韻那一曲《山河寂》一般,別無二致。

沈清秋已經忘卻了最初的自己,是想要策馬馳於荊州疆土,偷喝父親碗裡濁酒的無憂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