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家住在很偏遠的農村,所以小學在鄉村小學,小學同學大都是附近幾個村裡的孩子,另外就是幾個“外來戶”,在城裡報不了名,就把孩子送到偏遠的小學唸書。

好像那時候,唸書大多隻是為了響應國家“小學六年義務教育”,所以很多大人和小孩,都沒把讀書當回事,是“被”讀書。耳融目染之下,我也嚐嚐把“被讀書”掛在嘴邊;所幸,我明理的父親不那麼想,嚴厲的批評了我,讓我好好想想,“是要我讀書,還是我要讀書”。

二十世紀初,那時候就有“幼兒園”,我因為家裡條件不好,而且哥哥姐姐都在讀書,所以我沒有讀“幼兒園”,直接上的一年級。

記得第一次揹著小書包進學校,再跟著老師進教室,擠到小小的凳子上,我是緊張到麻木的。課堂上老師說得再天花亂墜,吸引力也比不上書頁上某朵小花,某個小人……

小時候捱揍,是一件習以為常的事。貪玩遲到逃課,捱揍,下雨天玩水一身溼,捱揍,跑到油菜花地裡打滾一身花瓣,捱揍,作業寫錯了,老師竹條打手心,還不能躲;與同學打架了,考試成績不好,還是捱揍。

捱揍那麼多,效果還是有的,至少把一批一批像我一樣頑劣的孩童,馴化成了不會危害社會的人。

同時磨滅的有什麼,我們都已看不見記不清識不得……

還記得加入少先隊員時,要繫著紅領巾跟著主席臺上的老師宣誓,那是第一次宣誓,手勢應該怎樣都記不清了,誓詞是啥也已經忘了,只記得紅領巾經常掉,挺難找。那時候要背的三個代表,讓一個小孩就去記社會主義,是真的有點難為小孩了吧。

那時候老宅屋頂是瓦片,外面大雨家裡小雨,家裡照明是用煤油燈,所以大多時候我們都很早睡,天黑了就回家睡覺;除非天氣好,月亮和星星很明亮,小夥伴們就會在大草地上嬉戲玩鬧。有一次,扔瓦片當飛鏢,結果鄰居家亮哥一個手誤,黑影飛來,我緊張的閉眼手護頭,結果被砸掉了一瓣門牙。

小時候換牙,下牙要扔房頂,上牙要扔床底,據說是這樣牙齒才會繼續長,我至今沒弄明白沒什麼。還有很多沒弄明白的事,比如為什麼有的樹為什麼開花沒結果,有的樹不開花也會結果。

小學時光很長,有六年,記住的人和事卻很少,也許是光陰的河流把記憶都沖刷掉了,也許是因為人生本就這樣,太多人走散,就再也不見。

忘了是我幾歲元旦還是什麼節日時,母親去世,從此遊手好閒的父親獨自承擔起撫養三個孩子的重任。父親每天到城裡打工,夜裡走很遠的路才回到家。後來大伯家在自家附近找了個廢棄庫房,父親為了離開這處傷心地,也為了上下工方便些,就帶著我們搬遷到了城裡。從此我就有了“故鄉”。

說不上好壞,因為學籍還在以前的學校,所以哥哥姐姐還得在原來的小學上學,而我,由於家裡沒錢交學費,就輟學在家一年。父親忙於奔波謀生,自然沒時間教導我們,我們的學習基本靠自覺。我還好,可以翻看哥哥姐姐的書,我有不懂的,可以問哥哥姐姐,哥哥有不懂的,可以問姐姐,而姐姐最大,沒人教導,所以學習最糟。我能理解那時候為了一家生計,父親的不容易,所以我從不因為貧窮怨過誰。

一年時間裡有跟著鄰居到他們的小學玩耍,只覺得各種玩耍的課間活動和課間操什麼的,都挺新鮮。

新的鄰居很多,大家年歲相近,還有兩個與我哥哥同歲,小夥伴們每天吵吵鬧鬧,時光飛逝,就成了發小。

我是趕著“計劃生育”的紅線躲藏著出生的,一直沒戶口,所以“休學”一年後,我還是回到了那所故鄉附近的小學,一個年級就一個班,很巧,這一屆人特多,記得有七八十人,所以三年級後,我們的教室就沒再換過,是一間獨棟的教室,因為其他教室容納不下那麼多人。

這間教室,也像故鄉老宅一樣,無數次跑到我的夢裡,還有老宅院子裡四方形的天空、掛滿果子的桑葚樹、院子外茅廁旁的桃樹、不遠處領居家的櫻桃樹,無花果樹,以及那條通往老宅的崎嶇的路。

可惜,老宅和老教室,都在幾年後被拆掉了。很黑暗的,老宅沒給賠款,窮人就是吃虧。寫到這,讓我想起前不久某公交事件……

還好,我沒偏激,我家裡人也是,選擇了沉默。

小學有啥好說的呢,每天除了上課就是玩,課本沒記住啥,記得玩的花樣百出:執石子,下棋,跳大海,垮大步,彈弓,彈珠,紙牌,花紙,數算用的高粱棍,貼畫,水滸傳小人書等等。

由於在農村,所以玩的還有很多,螞蟻、蜘蛛、螞蚱、蝌蚪、青蛙、小蛇,野果,小魚,螃蟹,放牛,和牛在同一個池塘裡洗澡……

也由於在農村,所以很多同學志不在學習,每天各種調皮搗蛋,也有的家裡管的嚴,每天只有學習,各種玩樂都很少參與;因為上學放學同路,大家都很聊得來,可是也只是聊得來而已。

有的同學聊以後的夢想,我聽得雲裡霧裡,也有的同學聊進山下簍子捉野雞野兔,我聽得心癢癢,羨慕不已。

記得二年級時報名時,坑了不少同學預交書學費60元的班主任老師跑路了,沒有收據學校不認,父親爭論不過,回頭看我的眼神滿是不信任。也記得有一次開家長會時,出發得晚,我催了幾次,父親說不急,騎著摩托車帶我到學校,一路風馳電擎,跑得飛快。

記得有一次數學期中測試,我考了97分,差一點滿分,我很高興,拿試卷給父親看。當時在叔叔家裡,父親一隻手抽著煙,一隻手拿著試卷,顫顫巍巍,父親沒有表揚我,只是找到那兩處錯題,批評我說:“這麼簡單的題目還寫錯了,好意思給我看,下次不許做錯了啊。”

那時的我有些失落,後來卻要感謝那時候的批評,避免了我驕傲自滿,才會在後來的考試中拿到更好的成績。

記得好些漂亮的同學,有的只一起讀了一兩個學期,就轉學了,有的小學畢業後就沒再讀書,多年後再見面時,老同學揹著小孩,和我打招呼說:“嘿,好久不見,你還在讀書呀,不錯嘛。”

我看著她背後的小孩和燦爛的笑臉,隨風飄舞的劉海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我手足無措,不知說什麼好……

記得老鄰居的亮哥,長我五歲,和其他很多同學一樣,小學之後就沒讀書了,他是個軍事迷,會用黃泥木頭做各種坦克大炮,還用四驅車馬達做成了軍艦,放到湖裡去泡,然後回不來,就跳下湖去撈。我和哥哥由於學校離家遠,常常會偷懶跑到老宅鄰居家去蹭飯。次數多了,親叔叔家阿姨都挺煩了,亮哥自己打工謀生,反而不煩我們。他下班晚,我就和他聊到下班,那時的我大多聽他說些長見識的故事,比如伊拉克戰爭,國際形式等等,反正聽不太懂,然後一起去地裡挖些土豆什麼的做飯吃,飯後一起玩各種自制模型,或是用遙控手柄打插卡的遊戲。

他工資不多,卻經常帶著我們去舊書攤買故事會,漫畫書等等小書,他也看各種名著,最多的是軍事雜誌和小說書。他接觸新事物較多,也就傳遞給了我們,讓我在同學裡面可以炫耀。鄉下村子裡人越走越少,同齡人沒有幾個了,他就常到城裡,帶著我和哥哥走好遠的路去遊戲廳,有時候是我,有時候是我哥,還記得他走路很快,我得走走跑跑才跟得上。後來他有了MP3,然後是MP4,然後遊戲廳變成了小“黑”網咖,遊戲也換成了紅警和CS,不用問,我們自然是被一個軍事迷各種虐。

記得二年級,在小夥伴的拾掇下,我和哥哥一起把書本都當廢紙賣了,打算離家出走,結果夜深無處可去,又悄悄的回家,然後父親很生氣,差點崩潰,狠狠地揍了我們……

結果沒有書本,鄰居也不同歲,暑假作業沒法做,開學時候空著手去,老師一旁煽風點火,我又捱了父親一頓飽揍,打得我懷疑人生……

記得有一次下大雨,鞋子都溼了,姐姐一路揹著我到家。我三年級後,哥哥六年級,姐姐初一,由於沒有戶口,只能到離家很遠很遠的地方上中學,盤纏路費各種費用無以支付,所以那段日子過得挺艱難,好幾次沒米下鍋,都是鄰居救濟,小賣部裡也是各種賒欠,還好鄰居大多心好,父親發了工錢也蓋了賬。

記得有一年,沒錢交學費,學校不給書本。我厚著臉皮蹭了幾天課,不好意思就逃課了大概一個星期,各種遊山玩水,後來“放學”回家時間太早,被哥哥姐姐發現,就不得不回到教室如坐針氈。老師體諒的先給了我書本,後來才交的錢,我明白了學習機會的來之不易,才開始用心學習。

結果當上了“組長”,負責收發作業,有一次陸斌同學沒交作業,上課鈴聲已經響起,我去第一排他座位面前催,他拿不出來,他同村的另外一個組長李康過來開解說,“他的作業交給我了。”

我不信,讓李康拿出來看,李康沒拿出來,走過來拍我的後背說,“老p,算了吧。”我一聽就來氣,感情你還騙我啊,所以我側身推了他一把,結果他正站在門邊,沒啦住門框,我也沒啦住人,他從兩級臺階上“啊——”的一聲直挺挺摔了下去,右手肘脫臼了。我趕快扶起他,送他去往他家,一路上我們都很緊張,我不停抱歉,說不是故意的,他不停問“哎呦,老p,你看怎麼辦。”

到了學校對面村子,有大人把他接走,讓我回教室去上課,我走到村子口,茫然失措,想逃避又無處可去,承擔責任,我又沒那能力,只覺豔陽天裡突然天昏地暗,我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