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慾望是很有趣的,總會在清醒之間悄然拔尖。下手吧,宰了我,或者拿咱的腦袋開城受降,或者帶著泗山的兄弟按你的法子來做,頑抗到底,與渭南山關共存亡!反正什麼能彰顯氣節咱就做什麼唄,你能服眾嗎?若是不能咱再留下道手諭,你把我偽作成自殺如何?”

“我可不想自己的碑文要靠你來揚名。”許用把刀收入鞘中,狠狠踹了林長天一腳,拿袖口擦了擦地,指著他道:“坐下來談談?你講了這麼久,還沒聽我的法子呢。”

林長天坐了下來,腰背佝僂,他這回沒裝作鞍馬城的大族行禮。

“北域人能活。不惜命,拼死卻為了活,這很矛盾。”許用這樣問道,他期許著答案。

“這很不公平,上蒼只喜歡欺負掙扎在生死之間的螻蟻,可惜,天意不可違背。”林長天這樣回應,他沒有違心,卻給了許用想要聽到的。

許用眨了眨眼,他覺得林長天說這話的時候很感傷,似乎是把自己想象成了那隻爬蟲。

“差些火候,慢慢爭嘛,一步步去跟天鬥。”

“許哥哥的話不對。你還記得那首詩嗎?足心滿意稱天子,更望萬世無死期。一日長棺抱恨歸,還怨九州不同月。你跟天是鬥不來的,從生下來就是自己跟自己個在打仗。要麼貪心勝了,要麼是...知足者常樂。”

席地而坐,兩人爭辯起大道來,其實是講些渾話,但無論如何是全然不顧關下隱騎的,如同敵陣中當著面給他們接風洗塵時的無視。

就這麼過了半響,敵陣裡火光沖天,是在慶賀,也不怕出了事故,許是料定泗山人不敢下來的。

許用跟林長天說的勞累,他擺了擺手,有氣無力道:“你到底是打還是降?要爭舍了命相陪,你要說做條鹹魚,那我現在就走,絕不多煩你一句。”

“你知道嗎?我最怕的就是這句。”林長天蹙起了眉頭,他惆悵又迷茫,甚至是幽怨:“都說要把性命託付給我,那我怎麼背的起來?你我都是...一般年紀啊,原本就帶著個奎生,從小一起長大,也習慣照料那憨貨了。可現在餘百里把我領進了另外一條道,別的不知,這以後要揹負的夙願應是愈來愈多的。但總不能所有人都把志向和性命交給一個少年吧,也不能同誰去講,這樣說好像會顯得是我氣度不夠一樣,那東西向來小爺是不稀罕的,可我實在擔當不起啊!”

他很委屈,泗山的主人在泗山上是沒地方訴苦的。

“那我不是來了?你哭甚呢!爭不爭?打不打?”許用瞪著林長天,罵罵咧咧的替他拭去了眼角的淚水。

“想爭,打不過。”林長天很老實,他像一個捱了打的受氣包正鼓足勁往自由奔赴而去。

許用眨了眨眼,他給林長天講了個從柳青山那裡聽來的道理。

“柳老頭說中土人人皆是笑話,我不信,他便講了個故事。千年前,中土曾讓外寇入侵,因落後而捱打;千年後,他們以為自己是金字塔頂端的文明,又忘記了時局之變,全然副按部就班的模樣。”

“沒聽明白。”

許用攤了攤手,“我也沒聽明白,求他再往細裡講時,老頭說有朝一日,北域能出關的時候我自然會明白。”

“所以...這跟現在的局勢有什麼關聯?”

“老頭告訴我一個道理,放屁是身後的事,要活著就得把眼前的仗打好。老是畏首畏尾,做不成事,也講不清楚道理。”

泗山一直愛說教別人的林長天今兒個是栽了。

他聽許用講了很久,其實全篇都在討論那屁股和眼前的事,也就是談道理跟幹實事有什麼關係。

“懂了,我這就下關去試試能否刺殺了褚稷。”林長天點了點頭,似懂非懂的說道。

“可別!我說了有法子的。渭南山關靠著西邊三鎮近,一線天以外就是莽陽山,劉時雍老頭說的話你可曾記得?”

林長天撓了撓頭,他狐疑的看著許用道:“他跟我私下聊的,你怎知道的?”

“那老狗賊的很,他跟泗山上的將官都說過,一字不差,你說說落幽山外現在有十萬虎狼嗎?”

“應是沒有的,如若林遠進犯,那褚稷要麼加大攻勢,即日破關,從莽陽山走夾擊林遠,一戰可定。要麼就...班師回援,老老實實守著落幽山過日子。”

許用微眯著眼,他突然跳了起來,提溜起林長天指著西邊說道:“我倒覺得,這十萬兵馬是有的,不過是時候未到,隔岸觀火爾爾。還記得劉師雍說過的麼,沿著渭南關往西,運氣好些,許是能到落幽山的背面,那地霧大。”

“你是想...”林長天甩開了許用搭肩的手,滿眼驚愕。

泗山又多了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