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有小伊姐熟悉,還是你和楚哥來說明吧。”楚枳一邊出聲挽留,一邊擠眉弄眼暗示楚戈與楚林——田伊有些著惱剛剛楚戈的無心之語——楚枳要楚戈趕緊挽留。

“哎,我說小伊這麼能幹,怎麼可能比姬姐差呢,楚哥兒你真是有眼無珠。”楚林哈哈笑道,一旁還踢了楚戈一腳。

“小林哥千萬別這麼說,這是要羞辱我呀。”田伊本來邁出的小腳趕緊止住,回過頭來解釋道。

“是我沒問清楚。這段時間小伊辛苦了,本來可以就待在兵訓學堂的,還跟我們幾個大男人到處奔波。”楚戈趕緊補救。

“那裡,是我不願一個人悶在那邊,要跟姬姐來的。”田伊說道,經楚林一激,田伊也沒好意思再提要出去收拾東西,順便說道,“名冊上為北山、夷北、歧山、禹西四地的青壯,則用小圈標記出了,共計一千零六十三人,其中最為合適的青壯,譬如一家有兄弟兩人或三人者,願意返鄉者,年二十五以下者,又標有小點,計有七百一十二人。這七百一十二人另注有身高、體重和原籍詳細地址。便是旁邊這些竹牘上。上次,上次你說要登記更詳細些,這兩天你出去後,恰好對青壯做了些整理,正好合你使用。”

說完這些,田伊深深看了楚戈一眼,不待答話,欠身而退,未做停留。看著田伊出去的背影,楚枳還在一旁嘿嘿看楚戈笑話,楚戈瞪了他一眼,他才悻悻離去。

楚戈聽得真確,此時已經有些侷促不安,突然間發現,這個小姑娘已非當初在界嶺山,躲在姬可與田濟身後那個怯生生的小女孩。有這名單,他與楚林只須帶上去按圖索驥,省去了極大的時間,原以為最難的徵招環節,眼下,反而只需要甄別說服這七百一十二人即可。反而是基層隊長,真成了難點。目下,北地軍情緊急如火,節約幾天時間,意味著楚人少受一份損失。楚戈甚至有掌自己嘴的衝動,如果剛剛沒有楚林靈機一激,說不定田伊拂袖而去,他們幾人還在為徵招一事抓瞎呢。

事不宜遲,楚林建議立即著手通知這七百一十二名青壯到藍門關來。另一方面,午後即著手甄選滄水本部老卒。姬可與田伊正好回白草灘,也按楚戈與楚林擬定的名單,通知遴選好的學員到藍門關集合。楚戈與楚林又商議些戰訓科目,兩人其實並未參加過實戰,也只能依據陳老夫子所教授內容紙上談兵,此時,楚戈真有些後悔未讓宗飛趕快回來。

清晨,夏日山間輕風微涼。七百一十名青壯聚集校場,暫時沒有人組織,有互相熟識的,三三兩兩站在一起,互相聊著天、吹著牛,猜疑著此次招集大家前來的目的。楚戈與楚林帶著三十多名滄水部老卒過來時,喧囂的校場才暫時安定,三十多名老卒按預定行伍列隊而入,這些人更是投來疑惑的眼光。這兩天裡,楚戈與楚林在滄水本部稽核了所有老卒的檔案,足有四百份,又親自與這些人面談,最後去蕪存精,留下了三十多名能識字、精幹的人員。

“諸位同胞,你們在滄水部妻兒父母,可有安頓好?生計飲食,可還適應?”楚戈讓老卒驅使這些難民青壯都聚攏過來,當先問道,引得一眾人面面相覷。

“各位其實不用回答,我知道這滄水部不如各位在北方家鄉。不過,各位從北地避難而來,背井離鄉近千里,當知道在他鄉的生計不易。俗話說,在家千日好,出門處處難。生逢亂世,各位是不幸的,不過能站在這裡,聽我這一席話,各位卻又算是幸運兒。”楚戈說到這裡,略停了停,又抬高聲音說道,“想想各位可能還有遠在北地的親眷,或者還在避難途中,無處安生的同胞;又或已經蒙難,枉死故地,甚至為奴為婢的親人,各位當真萬幸。”這一席話,讓剛剛還互相議論紛紛的眾人,又安靜下來。“狄人南侵,奪我田地、佔我家園、辱我妻女、毀我宗廟,我楚戈與各位苟且安生於滄水部,生為楚族男兒,實乃愧對先祖,愧對族人。近幾日,楚戈無時無刻不想著北上殺敵,復我河山。”

“楚諺有云:‘楚雖一隅,終王天下’,遙想楚族先輩,尚武好勇,拓地千里,成為在這夏洲大陸最大的一族,難道如今我楚族煌煌百萬之眾,還不及十萬小小狄族。我們之中,不泛有人,從北山,逃亡夷北,又從夷北避走禹西,從禹西避難到中原,再到滄水。然而,天下雖大,可還有我楚族的王道樂土?滄水雖遠,可還是我族人男耕女織之處?今日,我楚戈在此邀約各位,欲在此組建返鄉軍,效我等英勇之先祖,北上中原,襲殺嫡衛,驅逐狄狗,光復祖地。諸君可願同往。”楚戈講到這裡,此次徵招的真實意圖說了出來。

“我願返鄉,我願同往。”人群中有人受楚戈感染,領先喊道。一時群情激憤,“返鄉,同往”之聲此起彼伏,聲聲不絕。

楚戈待眾人喊聲稍歇,接著說道:“好,各位既然願意一起,我楚戈,我滄水部,也絕不辜負諸位。凡願同往者,父母妻兒,皆為軍屬,除自耕土地收成外,滄水部另多給予軍屬三成口糧;如在軍中立有軍功,則請楚酋另行封賞良田;作戰但有繳獲,秉公分配;如若傷殘,滄水部供以糧食直到終老;若不幸戰死,姓名入祭族廟,累世受族人祭祀,滄水部給子女 優撫,直至十六歲成年。以上五項,解除諸位後顧之憂。”楚戈知道其中尚有猶豫或被裹挾的人,繼續約定條件。果然,青壯中之前還觀望者,此時也心動不已。“然而,狄人兇殘,此行北上,必然兇險異常,為行動一致,楚戈在此與諸位約定三法,不聽號令,訓練不刻苦者,處於笞刑,軍屬待遇減半;臨陣脫逃,擅自行動者,處於梟首極刑,免去軍屬待遇,家屬已分配田畝減半充公;出賣同胞,叛亂投降者,處於剝皮極刑,家屬逐出楚族,自謀生路。以上五項三法,今日就與諸位歃血為盟,如違此誓,神農降罪,身死不得入楚人墓園。各位可否願意。”

“願意!願意!”至此,眾青壯齊聲山呼,惹得一眾上過戰場的老卒也是眼眶溼潤,難以自己。

“不過,我返鄉軍,今日組建,也不是誰人皆可加入,各位都是經過我部初選的青年俊傑,既然大家願意,今天須透過第一層考驗。這藍門關西側,有山嶺名為虎仔嶺,常有猛獸出沒,常人往返須一天時間。虎仔嶺上,有此處建兵訓站所須的石料,你等須在半天內往返,並帶回四十斤石料。完成此任務前二十名者,即有機會成為我返鄉軍小隊頭領。後一百名者,自動淘汰。這裡有三十名與嫡衛交過手的老卒,將沿途監督,發現有投奸耍滑者,將取消參與資格。這是一個難得考驗各位的機會,待我返鄉軍北取中原,光復失地時,如今首批加入者,很有可能極盡尊榮。我在此待眾位歸來,便宰羊飲血盟誓,各位現在就請出發。”

待楚戈話音剛落,眾青壯即湧出校場,直奔虎仔嶺而去。

離眾人出發不及兩個時辰,六月的陽光便退去了上午山間的清涼,開始毒辣起來。不久,遠方小路上有兩名身材健碩的青年攜石返回,看其身形,已然虛浮,但仍腳不停步地向校場奔來。待兩人進得校場,放下石料,欲坐下歇息。楚戈、楚林迎上前來,不讓兩人坐下,而是命人拿過乾爽的衣物,讓其換下早已溼透的麻衣麻褲。

“你們叫什麼名字?”楚戈問道。

“稟頭領,小人姜陵,這是我里人姜附。”為首那名青年精瘦上身,孔武有力,欠身回話道,另一名青年則五短身材,顯得木訥許多。

“哦,你們身體底子不錯,原籍何處?”楚戈追問道。

“我們是北山部野狐嶺人,我們村寨每年都會遭遇狄人嫡衛侵擾,去年我與姜附兩人曾隨宗廣大統領,進入狄族草原掃蕩敵人,後來...,我們隊伍,只有我與姜附,熟悉蓬潛山口地形,得以逃脫。今年狄人來犯,村中幾無青壯,我與姜附勢單力薄,只得組織婦孺老弱放棄了村寨。”姜陵說完,一旁姜附動了動嘴唇,似乎還有些話想說,被姜陵碰了碰後腰,便噎回去了。楚戈楚林何等眼光,自是看在眼裡。

楚林說道:“姜附有何疑問,儘管說來。”

“只我們這幾百人,如何驅趕近兩萬狄狗?還有,狄狗有馬,我們靠兩腿如何追得上?”姜附見問,也沒客氣,粗聲粗氣說道。

“如果我們返鄉軍沒馬,人數也少於狄人。姜附你怕嗎?”楚戈問道。

“我不怕,去年我就是檢回一條命,同隊的十多個兄弟都慘死在樺樹林中,血都流乾了。我想回家裡看看老婆生的是什麼?才逃回去。今年我姜附兒子也有了,兄弟也有十二歲,只要幫我照顧好兄弟妻兒,讓我迎著狄狗的箭衝上去,我也是不怕的。”姜附說道。

“好,不怕就好。也不用你姜附迎著箭去衝鋒。到時候我們返鄉軍自然有辦法殺得狄人回到老家。我再問你們,可識得字嗎?”楚戈見兩個還算純良,不像一般老卒那樣痞氣十足,多說了些話。

“我們野狐嶺原來族老組織大家學過一些字,後來農事、戰事都忙,就沒有再組織了。我常見的字識得幾百個。姜附不知道還記得多少。”姜陵答道。不待他話說完,姜附說道:“識得姓名和數字。”

“好,你們小隊破例給你二十人名額,姜陵為正隊,姜附為副。人員到時由你們自行挑選,如何?”楚戈說道。

“不是前二十都可以當隊長嗎?我怎麼是副隊?”姜附見楚戈人年輕,好說話,爭辯道。

“那行,你們各領一隊,你須兵訓三十日內,學會一千個楚文字。”楚戈也不與他計較,直接答應道,“差一個字,你們合在一處,你還是為副。”

此時,陸陸續續又有人返回,楚戈不再與姜氏兄弟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