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本來不叫阿難,在我剛生出靈智的時候,玉璆娘娘為我取的名字是不苦。那時她同我說,神或者人,一生短暫或漫長,都會有苦痛,她希望我沒有,無憂無拘。再後來,我化為人形,玉璆娘娘便給我改了個阿難的名字。

以前竟不知阿難這個名字的區別,如今知曉了,卻再歡喜不起來。

我化為人形的時候,昏迷過一陣子,細細想來,阿楠說的都是事實,那段時間不過是玉璆娘娘為了給我換另一具軀體。

我再度睜開眼時已經是在孟婆的居所了。孟婆的居所和下界人間的茅草屋一樣,只是這裡很小,只放了一張床榻,一副桌椅,其他東西一點都沒有。茅草屋的四周都是鮮紅如血的黃泉花曼珠沙華,那一眼望過去的紅,帶著濃重的黑,讓人心裡分外壓抑。

不遠處就是忘川河,我可以看到孟婆就在奈何橋邊兒派發著孟婆湯。

孟婆告訴我,是長溯將我從忘川河撈起來的,忘川河裡的那些魑魅魍魎傷了我的魂魄,所以我需要在這兒幽冥之地待上一些日子,養養魂魄。

我不認為我在這裡能夠養好我的魂魄,這裡煞氣和邪氣都十分的重,偏偏現下我又不曉得去哪裡,便留了下來。

孟婆也不是時時刻刻都在發孟婆湯的,有時候她會去下界人間,給我帶回一些吃的來。

只是,她說,“這是長溯神君交代的,是你最愛吃的。”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沒有什麼起伏,冷漠的不行。我便掂了掂糕點,然後沉默的吃了幾口。我其實沒有什麼最愛吃的,喜歡吃糕點,也不過是為了那一點甜味兒,好像那樣就真的會一直不會苦。

不苦。

當神臺傾倒,信仰崩塌,什麼神明什麼神土,也不過如此。

我在這裡一待便待了兩個多月,期間我也已經把阿楠傳給我的所有記憶都消化完並且理清楚了。我最為之惋惜的是阿楠和乘風。

我原以為阿楠和長溯之間的感情會那樣熾熱轟烈,從開始的兩情相悅到最後或者有難言之隱的辜負,原來都不是這樣。

從前的乘風不似如今這般孟浪,正正經經,非常刻板,調笑一句就會臉紅。阿楠那時剛見乘風,便是心動了的,那樣的少年郎,唇紅齒白,長相俊美,怎會不喜歡?只是阿楠的記憶裡,卻是她喜歡他,他不喜歡她。

乘風喜歡的,不是什麼美酒佳釀,倒是阿楠很喜歡而已。阿楠為了求乘風一笑,也是費盡力氣,乘風卻是不屑一顧,將她的真心就這樣踩在腳下,冷漠的離去。

後來……後來,在那段阿楠最是難過的日子,長溯出現了。阿楠以為會是長溯,卻沒想到會被辜負,大婚之日他一聲不吭的消失,連陰山對她也不再過問,這一樁婚姻竟然就這樣荒唐的,在沉默中取消了。

我踏入瓊宮仙闕,見他們兩人勢若水火的模樣,那般言語,其實兩人……半斤八兩,誰也不比誰好。

女夷給我的木戒還在我的身上,我想了好一會兒,還是選擇了看下去。在我捏碎的那一瞬間,木戒便幻化出一幅畫面來。

是玉璆娘娘給我和阿楠的那張臉。

不過,那只是一具了無生氣的軀殼。玉璆娘娘站在旁邊,神情莫測,伸手似是極為留戀不捨的撫摸著那張臉,半晌才說出一句話來,“平京,就快了,再有兩個合適你的神族之人的魂魄,你就回來了。等你回來,就好好待在我身邊吧。”

“我跑了好多地方,見了許多人,甚至去幽冥查生死簿,我終於又找到了一個。”玉璆娘娘笑了,笑了一會兒眼中又多了戾氣,“可惜,那個丫頭隕得太快,不然也無需再多一個。”

“我乃萬物之母,能給予他們生命,為什麼我就不能將你復生呢……”

“平京……”

突然聽到了一聲清脆的瓷器碰撞聲,我驚得回頭去看,原是孟婆不知何時回來了。桌上正放著一套嶄新的茶具,是她剛剛拿來的,她面具下的臉我看不到,只是在她看向玉璆娘娘時,她的雙眸忽然就有了神采。

那景象消失了,也到此為止了,但是已經說明了一切。女夷說的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