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黎諸懷是不會提醒他的,他巴不得聶衍情場失意然後悶頭做大事,能早多少年回九重天呢。

九重天上有極為豐沛的仙氣,走路都能修煉,比人間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人間的妖怪們苦練上百年,許是還沒人家一年精進得多。

也就是說,聶衍那一族,再在人間這麼滯留個幾萬年,也許就沒了與九重天上其他族類一戰的底氣了。

他們必須得抓緊時間。

***

七七四十九天過去了,錢書華到了下葬的日子。

坤儀這樣的身份是不該去一個臣婦的葬禮的,至多在頭七的時候燒柱香,也就算情深義重了。但坤儀有愧,不但搬了許多金銀給她的母家和霍家,更是在這天往黑紗裙外罩了一件白紗,一大早就去送葬。

霍老太太不知錢書華的死與坤儀有關,就連霍安良都只說是意外,霍家沒有太怪罪她,坤儀卻是一路都沒有抬頭。

“她會投生一個極好的人家,下輩子榮華一生,還有與她常伴的夫婿,與她恩愛到老。”龍魚君行在她身後,低聲道,“我與他們都說好了。”

這個“他們”說的肯定不是凡人,坤儀也沒多問,只依照他說的,給了錢書華極為豐厚的陪葬。

“殿下保重。”霍安良臉色十分憔悴,看見她在後頭落淚,倒轉過頭來道,“當今天下,無數人死於妖禍,書華得殿下看重,已經是分外幸福,可還有數十萬的百姓,今夕閉眼不知明朝還能不能睜,被妖怪拆吞入腹,連輪迴也未必進得。”

坤儀聽得抬了頭:“最近不是太平了不少?”

霍安良苦笑搖頭:“盛京太平了,可大宋城池,何止一個盛京。”

西邊一開始鬧了天災,後來又出現妖禍,已經在朝盛京這邊蔓延了,偏陛下一心鉗制上清司,未能及時賑災,災情越來越大,死的人也就越來越多。

“妖怪大多以人為食,一個成年男兒,僅能填飽兩隻妖怪兩日的功夫。”霍安良看向遠處,“我家裡有白事,一直未能歸復職責,等書華下葬,我便也要往西去,若有幸除妖,便算替書華報仇,若是不幸……那也就當我與她同歸了。”

睫毛顫了顫,坤儀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

錢書華下葬之後,坤儀去了一趟掌燈酒家。

樓掌櫃仍舊是笑眯眯的,掃一眼她的臉色,連問她一句都不問,直接道:“數十年前人間也曾遭遇大的妖禍,但凡人繁衍生息,很快就恢復了,殿下不必太過憂心。”

聶衍要的只是一個清白,他重刻這一場妖禍,也不過是想用狐族當初用過的手段,來讓凡人替龍族洗清冤屈。

“可現在,他們在殺人。”坤儀臉色蒼白,“人要站著給他們殺嗎?殺多久?殺多少?”

樓似玉怔了怔,用團扇略微擋了臉:“成大事者,是不拘小節的。”

面色更白了兩分,坤儀問她:“你的宋玄清是小節麼?”

樓似玉倏地就沉默了下來。

方才還熱鬧非凡的酒家,瞬間聲音就都消失了,黑幕從四周落下來,眨眼就成了一個空間。

坤儀站在空曠的黑暗裡面對著樓似玉,完全無懼面前這人露出來的金色眼瞳。

“生氣是吧?我只說一句,你便生氣,那別的活生生死掉的人呢?”她歪了歪腦袋,“你的宋清玄是寶貝,別人的夫婿就不是寶貝了?憑什麼要成為你嘴裡的‘小節’?”

“弱肉強食,自古如此。”樓似玉微微眯眼,狐眸睨著她,猶帶怒氣,“你若不服,便去救天救地,與我說這些做什麼?”

氣勢弱了下來,坤儀耷拉了肩膀:“想求你一件事。”

白她一眼,樓似玉扭身:“晶石是保你的命的,不能真的用來通訊息給天上。”

女媧娘娘百年才看一次晶石,誰知道她下一次看這石頭是什麼時候,若她拿出來,怕是在女媧娘娘看見之前,這小丫頭就要被聶衍給捏死了。

坤儀抿唇,她的心思樓似玉都看得透,多說好像也沒什麼意思,但,她畢竟是宋清玄的愛人……

“別指望我深明大義,我只是一隻妖怪。”離開的時候,樓似玉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在我這裡,只有你的命能讓我多看一眼,至於天下蒼生,我不是他,我不會去多管閒事。”

結界褪去,四周的喧鬧聲如潮水一般重新湧上來,坤儀穿著白紗套黑紗的衣裙,看了一眼門楣上的銀鈴,輕輕地嘆了口氣。

龍族被狐族冤枉,所以要讓人間再遭一次大的妖禍,然後龍族挺身而出,救下蒼生,如此這般,便能成為救世主。

可是,若沒有這些妖怪作祟,凡世本就不需要誰來救。

以前是狐妖作祟,致使人間遭難,眼下又是龍族復仇,要人間血償,他們凡人,當真就只是一塊砧板上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