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霜降時節,陽下入地,陰氣始凝。

張太嶽雙手攏袖,身邊的佝僂老太監喟嘆道:

“張相,大半年前,咱們在商江泛舟垂釣,雜家問你顧平安入蜀是福是禍?您說天知道。”

“看來天也不知道。”張太嶽眼角皺紋裡藏著笑意,見他憂心忡忡,輕聲說:

“波濤洶湧總好過一潭死水,大水流動起來,要麼轉瞬枯竭,要麼灌溉萬家田地。”

佝僂太監默然。

如果張相是頑固的守舊派,那絕對做不到用三十年扶危定傾,他跟顧公子是同一類人,但遠遠沒有顧公子那般激進瘋狂,張相在腳踏實地的同時也會冒風險搏回報。

兩人說著話一同走入御書房。

殿內陰森藥味濃郁,隱隱夾雜著腐臭的味道,陛下蜷縮在八座暖爐中間,脖頸下巴的面板已經潰爛,綠色的蠱蟲已經在鼻樑裡蠕動。

“坐吧。”蜀帝吞服了幾顆蓮子後,突然笑呵呵道:

“亡妻在天之靈應該很欣慰,正如她贈予的功法一般,她的女婿像一輪煌煌大日耀眼奪目。”

她的女婿,而沒有說朕的女婿。

陛下情緒複雜,疏遠之意很明顯。

賈似真和張太嶽正襟危坐,不置一詞。

蜀帝索性闡明瞭說:

“霜兒別想如願,朕以往一碗水端平、不偏不倚,因為亡妻的緣故更疼惜她,但朕還有三個兒子,死三子和亡一女做抉擇……”

話音戛然而止。

從得到桂花宴訊息的那一刻,蜀帝心中有了答案。

“所以他們不回朝歌城。”張太嶽聲音平靜。

他了解陛下,一旦下定決心,很可能含淚痛下殺手,直接剷除威脅。

不僅殺顧平安,而且會囚禁長寧殿下。

但顧平安太過洞悉人性,這位年輕人的一生,唯一一次將性命和信任託付給了金鑾殿的女皇。

“不是有一年之約麼?”賈似真問。

蜀帝坦率道:

“自古帝王口銜天憲一言九鼎,朕現在被病魔折磨,被外界罵昏聵也罷,該毀約還是得當機立斷,顧平安的崛起速度讓朕非常忌憚。”

“陛下決定宣旨,剝奪長寧殿下的繼承權?”賈似真直言不諱。

蜀帝頷首:“貶為平民,終生不能踏入朝歌城。”

張太嶽深深皺眉。

蜀帝盯了他半晌,沉聲問:

“你不贊成?”

“顧平安將西蜀置於棋盤之上,朕念及邊疆安危,已經派遣了八萬鐵浮屠北上,只要北莽肅清了戰線,西蜀鐵騎就參與涼州血磨場。”

張太嶽言簡意賅:“君不見前車之鑑。”

賈似真眼皮輕跳。

昔日,大乾女皇毀了顧平安的理想,造就瞭如今的局勢。

她家大業大,始終倨傲不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