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這裡待了三日,呂塵指導還活著的人將屍體集中起來,要麼掩埋,要麼火燒,喪葬什麼的都一切從簡。

眾人看著親人的屍骨被盡數埋葬或火焚,縱使再悲傷,也會變得堅強,因為他們都明白,武林遇上大事了,已經到了大家同仇敵愾的時候了,無關緊要的悲壯情感得儘量掩埋,待到事態平息,所有的儀式自然會再補上來。

這三日,南宮佩嵐和勞紛雁一直在幫著大家抬屍體,埋屍體,燒屍體。若只是散發著腐爛氣味兒的還好,更悲慘的是,有的人雖然全身多處潰爛,卻沒有死透,他們已經全身癱瘓,無可救藥,但眼珠仍舊骨碌碌轉動著。

每遇到這種人的時候,南宮佩嵐就會一路說著安慰人的話,叫他們不要害怕。

可是說的多了,她才發現自己是多麼幼稚。就算再怎麼不可怕,再怎麼坦然,這些人都沒救了,只能任憑生者將他們扔在屍體堆上,被活埋或燒盡。

很多人曾這樣問過:他們已然遭受了太多痛苦,還要讓他們慘死麼?

呂塵道:“縱使再怎麼難受,他們也說不出來了,他們那般的痛都已經忍受了,為了武林,也不差這點苦了。”

三日後,廬寨的瘟疫才盡數平息,大體合計一下,廬寨人所剩已然不足原來的十分之一!

隨後,他們三人便又前往疫病更加險惡的冥暮城。

冥暮城是最早向武林盟上報門中怪病的,拖到現在,城中活人也不剩幾個,而未染病之人倒是一個不剩了。所以,對待冥暮城,呂塵的處理也算是快刀斬亂麻:無論何人,外人不入城,內人不出城,一把火直接焚了整座城!

當焚城的打算傳到城內時,冥暮城內還活著的人都沒有異議,就算被燒死了也比被疾病拖死好。而且,這全城之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如今哪怕是千人同葬也比死後無人問津來得好。而且,他們相信武林盟,待武林挺過這場風波後,必定會還他們一個厚葬。

所以,當呂塵三人開始籌備焚城事宜的時候,城中還活著的十幾人全部站上城頭,他們身上都有多寡不一的面板潰爛之處。但即便如此,所有人的目光還是炯然發亮,他們默默地看著三人將柴草繞城堆到老高,然後潑上墨色油脂,並舉起一簇火把。

在焚城之前,呂塵在城外灰白空蕩的土地上,對著城頭上十九口人重重磕了十九個響頭,道:“諸位武林兄弟,此生是我呂塵愧對諸位,來世,呂塵願為諸位做牛做馬來償還。”

城頭上的人卻是異常冷靜,他們已經看清楚了自己的未來,看淡了一切的生死,為了武林而死總比拖著無用的病重之軀毫無尊嚴可言地活下去好太多。所以,當呂塵對他們叩首畢,他們也不約而同在城頭上回禮。

“呂盟主大可不必多慮,我們衰朽之軀能為武林盡力,此生足矣。”

告別完畢,一把火便將冥暮城盡數燒盡。本來,呂塵強調給他們二人:處理完畢就不要再回頭留戀。但南宮佩嵐還是忍不住含淚回頭,她見到:重重火光之中,那些人含著笑,自刎而死,在大火吞噬他們的時候,已經全部倒在城牆之上。

如此十多日,二人終於輾轉回到潯陽。潯陽此地尚沒有瘟疫席捲,盛夏的日光還是很柔暖,周邊的空氣也依舊清爽。夏花初綻,一切還是祥和的模樣。

但南宮佩嵐的心中卻無論如何也祥和不起來了,她緊握著拳頭,對勞紛雁道:“紛雁哥,我們一定得救出蝶兒,只有她幫大家祛除病魔!”

勞紛雁坦然道:“我們一定能救出她的,因為有你有我有江朋!”

這十幾天,他們見識了人間最悲慘的景象,心情本應該已然跌到谷底。

但勞紛雁卻彷彿是天生的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人,他是那種蔑視即將到來的一切的人。

無論有什麼即將到來,他還是會自信而坦然地等待著,只要做好一切準備,就再無任何焦慮可言。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絲毫不會因還未到來的磨難而改變了他生活的狀態。

所以,在人來人往的集市上,勞紛雁看上了一支髮簪,便興沖沖拉住南宮佩嵐:“嵐兒,這簪子我送你可好?”

南宮佩嵐摩挲著這翠玉簪,低吟道:“金銀珠玉,何抵油鹽柴米,國既貧,民既困,如何還有梳妝之意。”

勞紛雁卻依舊將簪子買下,揣進懷裡,笑道:“那等風波平息我再送你!將來無論發生了什麼,你都得記得找我要啊!”

天蠍門門後的林間,日光四射,綠意森森。勞紛雁墨劍輕提,只見一陣刀光霍霍之後,一支木簪便橫空出世,他拿給南宮佩嵐,淺笑著,目光沉穩溫柔,

道:“國再貧,民再難,天地再黑暗,卻總會過去,我們終歸還是得體面而堅強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