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劍覺得身體忽然輕了許多。

他感應不到下半身的存在,等一陣痛覺傳來,他才低頭望去,只見他的下半身,徑直向懸崖下墜落。

人終有一死。

第六樓的這些殺手,比尋常人更經常面對死亡。

第一劍曾想過無數次死法,或刺殺失敗,被人困住後,橫刀自刎;或被自己殺過的人的後代復仇所殺,行走江湖時中毒而死,唯獨沒有想過,他竟會這種一切為二的方式,告別這個世界。

而殺死自己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之人。

恐怕他是夜雨樓成立以來,最短命的第一劍了。

第一劍不甘心,他還有許多事要做。

然後沒有然後了。

按照樓內規矩,第二劍自動替補為第一劍,他的前前任,溜之大吉,他的前任被不知名的東西分屍,這位新新晉第一劍大人,根本不想上去動手,可是他們殺手的尊嚴卻要丟光了。

新第一劍拔出了插在張如風背上的長劍。

這是他的前任留下的,現在屬於他了。

剛才一個照面,第六樓的殺手,一下子折損了三個,加上之前逃走的那個第一劍,幾個月下來,夜雨樓十二劍,只剩下四個。當然,他們並不擔心,因為夜雨樓有嚴格的遴選制度,用不了多久,會湊齊新十二劍。

正因為張如風舍死一拉,範小刀和李紅綃成功抵達玉女峰。

眾人早已在那邊等候,楚守進沒有看到張如風,問,“張麻子呢?”

範小刀神sè凝重,道:“張大哥為了救我,被夜雨樓的人害死了!”

眾人聞言,無不扼腕嘆息。

張如風是能工巧匠,為人諧趣,在山寨中人緣頗好,如今也戰死青門峰上,不由心情凝重。楚守進更是掩面失聲,小聲的抽噎。他與張如風交情最好,從十幾歲就一起加入了禁軍,喝酒、耍錢、逛窯子,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結下了極為深厚的情誼。

本來,他們還尋思著,等再過幾年,等京城那一樁舊案了結,待他們平反之後,一起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買個莊園,討個老婆,過個安生日子,誰料今夜這一別,竟是天人兩隔。

楊青道:“現在不是難過的時候,現在先想辦法下山!”

範小刀找出下午探路時帶過來的一盤繩索。

玉女峰是一座孤峰,地勢陡峭,人跡罕至,其中有幾處是十餘丈的斷崖,根本無路可走,可範小刀年輕時經常來這裡玩耍,找到了一條小路,只是需要藉助藤蔓,如今帶來了繩索,那就容易多了。

天亮前,一行人來到了玉女峰下。

此時,眾人早已疲憊不堪。

夜雨樓的人要想追過來,得翻過兩座山峰,至少需要一日時間,他們要趁這個空隙,想辦法逃離追殺。眾人在一處溪邊,略作修整,有人拿出口糧,開始分發食物,範小刀則與楊青等人商議下一步計劃。

黑風寨被毀,他們的身份也曝光,夜雨樓這一劫,算是暫時躲過了,但朝廷呢?他們又怎麼會放過二十年前曾大鬧京城的“反賊”?範小刀的想法是,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不如再找個地方躲起來,他身上還有些銀子,大家一起散夥,如此一來,他就可以安心地去京城,查清楚當年母親的案子。

可是眾人卻不肯答應。

“當初我們都向老寨主立誓,誓死追隨老寨主,如今也誓死追隨小寨主!”

範小刀見眾人如此,心中盤算,這次前去京城,怕是危險重重,若有這些兄弟們鼎力相助,或許能有些幫助,但是他們現在身份太惹眼,跟楊青商議之後,決定化整為零,幾人一組,混入京城,再作打算。

只是,京城守備森嚴,要進京城,需要路引、告身,還要沿途州府出具的文書,若是以前,以範小刀六扇門的身份,搞定這些並不難,可是現在就連他去京城會是什麼遭遇,尚且不知,更別說其餘人了。

楊青卻道:“這個你不必擔心,我們從鬼樓那邊想辦法。”

“鬼樓?”

楊青道:“鬼樓的徐九,曾是我們的兄弟!”

徐九爺?

範小刀對這個男人印象頗深。

鬼樓和四合堂,一暗一明,主導者京城的江湖世界,而鬼樓徐九,則是京城地下世界的主宰者,只是沒有料到,他竟然與楊青相識!楊青道,“當初,他也曾是禁軍中的驃騎將,後來犯了大錯,是老寨主救了他一命,藏身於鬼樓之中,後來憑藉我們的助力,慢慢在鬼樓站穩了腳跟。京城出事之時,若沒有他的幫忙,我們根本出不了京城!”

原來如此!

大名鼎鼎的鬼樓徐九爺,與義父、二叔他們還有這些交情。

紅綃從懷中取出一個包裹,裡面是五千兩銀票,範小刀留下一千兩,將剩餘的四千兩交給楊青,道:“既然如此,天sè將亮,我們就此作別!”

楊青不肯收,道,“我們山寨在青州府二十載,你不會真以為我們什麼都沒有吧?”他讓楚守進拎出來兩個箱子,開啟一看,裡面滿滿都是金葉子,足有百餘斤,除此之外,還有一疊銀票,也不知金額,範小刀倒吸一口氣,“這麼多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