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當時邊境的城池,由於戰事防備的原因,城門常於戌時便已關閉。然而云州城卻並非如此,這裡商業集市十分發達,加之官府管制較松,即便到了夜裡也仍有諸多商販在市集進行交易。因此雲州的閉門時間相比周邊其他州城要晚上一個時辰,城門至亥時才會關閉。子信與葉添深知這一點,雖然在雲間集耽擱了兩個時辰,但當日趕回也完全來得及。

回到雲州時,城中已是燈火闌珊。他倆沒有徑直回家,而是騎馬奔著西北邊的一座大院而去。那座院子曾經是一片荒地,在大約十年前被青州一位姓張的富商看中,買下後建起了現在的張家大院。這位張姓家主很少外出露面,加之地處雲州城中較為偏遠的清寧街,平日裡少有人至,外人對這裡知之甚少。

張家大院佔地將近二頃,院內樓宇林立,可供上百人居住。在這雲州城中,即便是刺史府衙,規模也不過如此。又時常見到大批馬車從院子裡進進出出,外人便多有猜測,其主人一定是位做大買賣的富商。雲州城內市井繁華,這倒也不足為奇。

不過對於子信他們來說,張家大院可遠不止外人所見的那樣簡單。這座宅院其實是紅衣會在雲州城中的聯絡點,他們的許多成員白天奉命辦事,晚上便居住在此。所謂富商人家的說法,不過是充當掩飾身份的外衣罷了。紅衣會的成員大都來自河東一帶,以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為主,但核心成員都是一些在道上打拼數十年的老江湖。整個組織等級森嚴,上下級之間有著嚴格的職責界線,普通成員很難接觸到組織的核心人物,更給其增添了幾分神秘感。

來到大院前,兩人意外地發現院門緊閉,門前也無人值守。院裡更是燈火暗淡,寂靜無聲,全然沒有往常那般熱鬧的氣象。

“怎麼回事,難道他們都睡下了?”葉添倍感納悶地問道。

子信沉思了片刻,勒馬說道:“既然院門都已關閉,那就不便去打擾了。累了一天,還是先回家吧,等明早再來。”

葉添無奈地搖了搖頭,又想起自己一夜未回,家裡人肯定十分擔憂,乃道:“也好,那我先走一步了。”於是策馬向南,走不出數步又忽然回頭道:“對了,有空到我家裡來坐坐。好些陣子沒來,我爹孃都挺記掛著你呢。”說罷便逐漸消失在了夜色中。

葉添是興隆街上一位香料商的兒子,從小家境優越,被父母寄予厚望。父親指望他用心讀書,將來考取功名,以改變自家商人出身的背景。後來在城東的一座學堂裡,他和子信成為了同窗好友,距今不過五年的時光。

與葉添作別後,子信獨自往東北邊的馬場走去。因官府有令,興隆街一帶的集市不準騎馬,便只得從北邊繞行。一路上遠遠望去,見那燈紅酒綠之地,在夜裡顯得更加喧鬧非凡。

子信對那馬場再熟悉不過。五年前初到雲州時,他還完全是個小孩,身子還沒馬背高。在一位好心人的引薦之下,他去到了城北的馬場做學工。三年下來,已經成長為了一名深諳馬術的少年高手。雖然現在已經離開,但馬場裡的人與他交情都還不錯,自己的馬匹也一直都交由那裡照料。

馬場的燈火仍然亮著,那前臺坐著一位年輕的夥計,不過二十來歲,正翻閱著手裡的賬簿,一副幹勁十足的樣子。聽到門外的馬蹄聲,那夥計不禁眉頭一揚,忙出門接見。

“三哥,兩日不見,生意可好?”子信在門前下了馬,笑嘻嘻地問道。

這夥計名叫謝寶三,算是子信的老大哥了,兩人關係十分要好。當初子信剛來馬場時,便是這謝寶三手把手教給他諸般技藝,雖然其間沒少挨訓,但子信一直把他當兄長看待。

“子信!”謝寶三大喜過望地叫道,“你小子可算是回來了,這兩天差點沒把人給急死。”

“是我考慮不周。”子信臉上帶著幾分愧疚,又關切地問道,“孟叔他們都還好嗎?”

謝寶三道:“大家都在擔心你們兩個呢。誒,葉添呢?”

“他呀,是個離不開家的人。昨晚一夜未歸,早就心急如焚,剛一進城便直接回去了。”子信笑著說道。

謝寶三一轉喜色,鄭重其事地道:“好了,先把馬牽到廄裡去。我可有好些話要問你呢,今晚無論如何都得給我交代清楚。”

子信知道這位老大哥的脾性,總是刻意小題大做、故弄玄虛,因而也沒放在心上,隨即一如往常那般,把馬匹安頓了下來。謝寶三叫來另一名夥計,讓他暫時值守前臺,自己帶著子信到後廳去了。

“你剛回來,肚子肯定是餓了。我這兒沒什麼好招待的,你就湊合著吃點。”謝寶三從膳房拿了些小菜和一壺酒來,朝他客氣地說道。

“我看你不過是想找人陪你喝酒吧。”子信一語道破他的心思,“多少年的癖性了,我還不清楚?”

“知我者,子信也。”謝寶三坐下身來,一本正經地說道,“酒這種東西,人越多喝得才越痛快,獨自飲酒那都是些酸腐文人做的事,說什麼對月獨酌、飲酒消愁,我可沒那個興致。”說罷,便握起酒壺往兩隻杯子裡斟了個滿。

子信聽他一番荒誕言辭,不禁笑了笑說:“你要喝酒,哪還不能找個人了,何必來折騰我呢?我可先把話挑明白了,只喝一杯,絕不多沾。”

謝寶三正色道:“好兄弟,我這瓶陳年竹葉青,可是專給你準備的,你說這話實在太掃興了啊。而且,我今晚確實有事情要問你呢。”

子信思忖了片刻,以為他是為了這兩天離開雲州的事,於是笑道:“三哥既然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那我也不能不識抬舉了。”說著便先行幹了一杯,又開始吃起菜來。

“這才是我謝寶三的兄弟嘛。”謝寶三笑哈哈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