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影呆立良久,復又坐在雪地上,沐雪暗傷:“半個月後,半個月後,正是瑤兒……不,該改口叫她朱瑤公主才對,哈哈,好一個朱瑤公主!半月後她就要嫁給耶律楚南。唉,記得十餘日前,她說過‘非君不嫁’,她還不惜名節,以死要挾父皇,救我性命。原來這一切,竟是大夢一場……哈哈,大夢一場……”

直至夜幕降臨,他仍自不捨離開此地。

不覺間月掛東峰,大地一派銀光皓潔。抬頭微微看得一眼,這才醒悟,自己處身之地,原來已在天山以西,頓然明白李白《關山月》中“明月出天山”這句詩的由來。

大唐鼎盛時期,可謂兵威將廣,聲震四宇,便連這天山,當時也在管轄列內。“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幾萬裡,吹度玉門關。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戍客望邊邑,思歸多苦顏。高樓當此夜,嘆息未應閒。”這首詩原是寫戍邊兵將與家中思婦兩地相思之苦。

蕭影心想:“當時大唐兵將鎮守天山以西,每晚看到的月亮,便是從東面的峰巔升起,是以才有‘明月出天山’之感。倘若換個方位,他們鎮守在東邊,這句詩便要改成‘明月落天山’啦,哈哈!”

再想想當今天下,山河破碎,偌大個中國四分五裂,四方藩王擁兵自重,更有朱溫這等佞稱皇。天下百姓,無不怨聲載道。

思緒及此,不禁嘆道:“這天下一統大願,不知何日方能實現?但願楚叔叔此番能夠率領江湖群豪,早日終結你爭我逐的局面,平定天下,便可少了許多民生疾苦!”

最後想到《關山月》詩詞裡的思婦,不由又是一陣感傷:如今家親不在,紅粉不覓,知己寥寥,更有誰人會思念牽掛於我?

舉目看看皓月當空,四顧一片爽朗明淨,漸漸他雜亂無章的心緒也平靜不少,心想何不趁著大好月色,四下觀玩一番,以遣心懷。

於是東遊西蕩,不覺燈火一亮,眼前現出一個市鎮,依稀便有朱瑤為自己備辦旅店那個小鎮的光景。走近前去,卻又不是。

一想到朱瑤,心緒起伏難定。酒能消愁,當即找了酒家,命酒保拿來十斤烈酒,仰脖痛飲。他平日極少喝酒,這一豪飲,全然也品不出什麼滋味來,只知道這烈酒辣冽無比,可愈是這般,喝起來自己心下愈為痛快,不多時便醉意醺然。

總算他並非狂妄不羈之人,醉得一塌糊塗,仍能自持,尚不忘付酒錢。他往懷中一摸,拿出一片金燦燦的東西,眈得一眼,便即如痴如醉,愣著雙眼,緊盯這東西出神。

這東西正是此前朱瑤送給他的金葉子,可是價值不菲。看到金葉子,他又想起初遇朱瑤於壽陽時,她扮成一個嬌小可愛的小叫花,直逗得他啼笑皆非。當時她為向自己賠不是,便請了自己大吃一頓,這頓飯使的便是這樣的金葉子。

旋即,一個令人惱怒的念頭閃過他腦海:“原來我跟她並非偶遇,那時她便打上了驚鴻簪的主意。這小妖女真也可恨!”

轉念一想:“這好像說不通啊。便算是孔明再世,怎又會未卜先知,事先知道我攜著簪兒現世!那時我剛出叢林,驚鴻簪從未示人。咳,這事倒是我多心了。”

酒保站於一旁等著收賬,眼見蕭影窮餿餿的一介叫化樣兒,竟爾隨手一掏,便是一片金葉子,不禁也呆了。又見他臉面一忽兒惱怒非常,一忽兒情意綿綿,雙眼直盯著金葉子瞧,總是不肯將之遞過來付賬。

站得久了,直把腳也站麻了,酒保心下不耐煩,不過看在金葉子的分上,嘴裡還是客客氣氣道:“公子少俠,這酒錢……”

蕭影酒興正濃,渾身飄飄然,抬眼見閣樓內三三兩兩,喝酒正豪,大多是江湖人物。想想朱瑤不日將嫁為人婦,那時自己尚否存活於世,實難逆料。便算到時不死,亦不能每日思她念她這個他人之婦。何不再行痛飲,以絕昔日情分。

此前他雖親耳聽聞,朱瑤將前情往事說得不堪回首,不值一錢,心底卻仍不相信,朱瑤竟會這般絕情。過往種種,便算再假,總含幾分真情在內。是以之前他心裡罵那聲“小妖女”雖說得難聽,卻是帶了三分情意。

他心中酸楚,藉著酒興高聲道:“酒保大哥,這金葉子可夠這裡所有人痛飲一番?”

酒保眼睛一亮,道:“夠了夠了,綽綽有餘呢。公子這是……”

蕭影道:“我有個故人將要大婚,今晚我拿她錢,請此間所有兄弟喝酒。快快拿酒來!”嘴裡叫拿酒,自己卻身形一晃,一個平掠,早將數丈開外櫃檯上四十斤重的一罈烈酒攬於臂彎。

酒樓裡幾十號人聽這邊有人請喝酒,個個神情專注朝這邊瞧著,皆在心裡想:“這小子瞧起來窮得叮噹響,性兒倒豪。這裡幾十號各不相干之人,聚在一起大口喝酒,大塊吃,倒是大大的好。”

正自看著,突然眼前一花,也不知蕭影使了何等手法,竟然眨眼間將一大壇酒攬在手中,直朝這邊而來,亦不問旁人答不答應喝這不知名頭的喜酒,身形影影綽綽,在人群中穿梭來去。不一會兒功夫,人人眼前的桌上,均已擺上滿滿一碗烈酒。

眾人驚疑未定,蕭影已回到桌前,手裡端著滿當當一碗白酒,朝四方為禮,說了聲:“乾杯!”仰脖子一飲而盡,滴酒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