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兵列柵半空蒼,俯瞰廣陵萬仞江。

山下不知傳鼓角,天邊時見引旌旗。

前朝有詩人作了這首《仙人山》描述當年公孫央與玉清子合力擊敗楚軍的故事,多年來在神州大地廣為流傳,也給這座百姓眼中的“仙人山”增添了許多傳奇色彩。

距離當年的那一戰已經過去了幾十個春夏秋冬了,當年許多親身體驗的上清弟子都已經年長,一些如耿兆當時還不懂事的弟子反而成長為了如今上清派的中流砥柱,而上清四御不一樣,當年的他們就已經是最直接的經歷者了。

當年就已經是上清數一數二的高手的信凌子至今都記得當時的景象,他一直主張與楚王決一死戰,可是掌教師兄為了其他弟子和廣大百姓遲遲不願動手,還有那個白衣飄飄,一人一馬獨自上山的公孫央,連自己也不得不佩服這名儒將的膽魄。

後來經此一役,玉清子和公孫央名滿天下,白衣兵聖和人間散仙的名號不脛而走,信凌子在無數個日夜都在想,倘若是自己解決了楚王力挽狂瀾,那天下人稱讚的應當就是他了。

信凌子時常渴望再有一次那樣的機會,當他接過玉清子的位子,一己之力守住山門,守住著天下,可是如今,時過境遷不說,連自己都變成了那個攻打山門的人,而當初躲在後面的沖虛子和清微子,此刻卻義無反顧地擋在了自己身前!

信凌子舉起的手,終究是落了下來。

信凌子平日裡是個不苟言笑,甚至有點死板的人,就連他最喜歡的弟子耿兆亦或是王石虎,也只有跟他交流習武之事時才能多說幾句後,更別提多年來分別住在其他山頭的沖虛子和清微子了。

但是信凌子的心中,卻並非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鐵石心腸,他有時候也時常在想,是不是自己變老了,不僅老是想起年輕時的事,也對年輕時的人格外的思念,此刻看著沖虛子和清微子,那顆波瀾不驚的心再次泛起漣漪。

跟自己一起上山入門走到現在的師兄弟,已經有過不少的生老病死,加上自己多年來不善交流的性格,真正一路走來說過話最多,見面次數最多的,就是眼前的沖虛子和清微子了。

年輕的時候自己看不上他們,只覺得他們不過只能煉煉丹,修修道罷了,所以自己總是不愛與他們打交道,反而更願意去找師傅,玉清子甚至純陽子切磋武藝,不過隨著年紀增長,自己甚至有些羨慕他們,覺得他二人才是這三清山中過得最逍遙自在的人了。

“天青,木華,你們不該出來的”。

沖虛子和清微子有點意外,這兩個名字著實有幾十年沒人叫過了,這是他們剛上山時的俗家名字了,此刻卻被這個向來不善言語的信凌子叫了出來。

清微子眼眶頓時一熱,突然想起當年自己因為鑽研煉丹行為怪癖被人嘲笑地灰心時,恰恰是這個看起來最嚴厲的師兄一句“別讓別人告訴你不行”讓他重拾了信心,所以許多年來雖然都和信凌子搭不上什麼話,但在他心中,信凌子一直是那個鼓勵自己前進的師兄。

一時間不知如何說話的清微子有點愣在了原地,只有沖虛子淡淡一笑對信凌子道:“再不出來,就要被這些晚輩笑話了不是,重鈞現在這般厲害,也只有我們敢上來了”。

信凌子如同方才的清微子一般心神一動,如果說對於清微子,他心裡是對師弟的關照,但是沖虛子,那更多的是默默的感激了。

與那沖虛子對視一笑,那個多年來深埋在二人心中的往事逐漸浮上心頭,信凌子長長一嘆,遙想當年上山,自己只不過是個餓的皮包骨頭的棄嬰,那時候整個上清都窮,本來自己就體弱,還總是吃不飽,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但是天生要強的他從來不跟人開口,每每都是強忍著飢餓,只有那個每天笑嘻嘻,永遠瘦不下來的師兄木華看到了自己的窘迫。

師兄木華,現在的長樂峰得道高人沖虛子,當年也是一個饞嘴的小胖子,因為愛吃甚至連現在上清派很多出名的菜餚,都是他發名的,而當年的沖虛子,因為能說會道又聰明,頗受門派器重,連飯菜平日裡都比普通弟子多出幾道小菜來,可就是這樣愛吃的他,卻有很長的一段時候鬧肚子,往往吃上一點就不吃了。

只有信凌子自己清楚,他不是鬧肚子,而是故意用這個藉口把飯菜省給了自己,得益於他的幫忙當年的自己才算吃的飽飯,身體才好起來,這份恩情他一直都記得,只是日子越來越久,而沖虛子不願習武轉而修道,自己卻在習武之路上越走越遠,骨子裡的傲氣也越來越重了。

這次的相視一笑,算是突然化解了信凌子心中長久以來的心病,他突然有點意識到,自己差點忘了年少時的事情了,只想著證明自己卻不知已經違背了自己的初衷,不由連連苦笑著。

明明我想只要有我在,你們應該安心煉丹修道就好了,怎麼鬧成了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