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爛柯,樵夫,方寸山(第1/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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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季走過來的時候,極客氣地打了招呼,微一作揖,道:“兩位道長,小子是這山下隆山鎮的樵夫,代代在此砍柴做個營生,今日卻是昏了頭,入山迷了路,在這裡轉了約莫一兩個時辰,也沒有找到回來的路。”
“兩位道長慈悲,不知道這裡是何方地界,走哪兒能回去那隆山鎮?”
那黑髮垂落,氣質平和的道人看著棋盤,語氣溫和道:“小友回身,循著來時的溪走一個時辰,每一次迴轉皆轉向左側,第五次時候見到有一巨石,石下有樹,自那裡轉而向下,即可歸鄉。”
“你家人已等了許久,還是速速下山去吧。”
樵夫知了回去的路,反而不那麼著急了,想著自己應該是遇到了仙緣。
家中老父老母身子不好,每到夜間都會夢中驚悸,若可求些丹藥,也可以緩解爹孃的心悸之症,遲疑了下,又覺得自己這樣想法實在是可惡又貪心,面皮薄,不由發燙,支支吾吾了好久,說不出話來。
又往前幾步,又看到了那一局棋,不知為何,在看到這一局棋的時候,趙季微微一怔,而後不由自主地就沉迷了進去,就彷彿這一局棋實乃是這世上最妙最為玄奇之物,心裡面的好奇給勾起來。
想了想,自己雖是迷失了前路,可而今已問明白了回去的路。
這一條路委實是不算短,可他若是放開腳步,一路急奔的話,短短一個時辰也足以回家了,心下反而不怎麼著急了,又有此仙緣,那自是先看了再說,這不看還好,只是一看,卻是不受控制地沉迷於其中。
縱橫交錯的棋盤彷彿化作了星辰永珍,彷彿化作了整個世界,不斷吸引著趙季的目光,這個時候已經是和他心性無關,和他境界無關,只是一種單純的,生靈對於未知,對於浩瀚星空般的本能嚮往。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那年輕道人手指拈起一枚棋子,輕輕敲擊在棋盤之上。
一聲脆響!
這聲音如響徹在心底。
如同常人痴夢之時,旁邊一聲洞簫聲,穿金裂石,碎玉之音。
趙季一下驚醒過來,面色微白,恍恍惚惚了好一會兒,才是注意到了這聲音的來源,看到了那溫和道人落下一子,似乎有永珍流轉變化,他抬起頭看過來,眸光溫和,道:“小友,來路尚且還在,還是速速離去吧。”
可是趙季已是被這棋局勾起來了心思,心神都在其上,當即有些侷促,拱手作揖道:“叨擾道長,只是小子自小好棋,今日看到這棋局,實在是心癢難耐,覺得這天底下再沒有什麼棋局比起這一局棋更有趣味了。”
“實在是想要看完這一局棋。”
“小子保證不會多說一句話,只在旁邊安靜看著,仙長慈悲,就允許晚輩在旁邊看看棋局吧?”
他說這話,確實是誠心誠意,又極客氣,這道人之後又勸說他離去數次,可是勸了幾次之後,他卻忽而不說話了,只那目光蒼茫,掃過了趙季,掠過更遠,看到了趙季背後,山下的地方,頓了頓,然後嘆了口氣。
旋即不復再勸,允趙季旁觀這一局棋。
棋局本身,也已是精妙非常,更不必說,這棋局之中,神韻無雙,趙季看得入神不提,而那道人抬起一子,隨意落下,卻似是平地裡起來了道驚雷,轟隆隆來去,對面男子面色剎那煞白,嘴角似有絲絲縷縷鮮血流出。
而若是有大品層次的帝君來此,當可以察覺得到不同,這深山林地之中的一局棋,卻是靈韻極深,如萬川歸海,綿延變化,經過了這兩位對弈者之身,似乎是和這天地萬物永珍相聯。
棋局,便是大道!
棋局之內,即是乾坤!
著神意於棋子之上,對弈,便是交鋒,這山下來此樵夫眼中,不過只是兩位隱士在這山中對弈,下棋,而在他們彼此眼中,這是廝殺,這古神真靈,落下一子,就如同是挖開溝壑,引動山河流轉,磅礴洶湧。
道人一子落下,便是山崩地裂,一劍橫欄。
如此一子一子落下,趙季恍惚之間,似是觀盡了整個世界的萬物永珍,見波瀾壯闊,海濤洶湧,又見到電閃雷鳴,轟擊於火山之上,引得雷火交錯,驚懼無邊。
這諸異相交鋒,一次次,一輪輪,似無止盡,似無窮盡。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似乎極為漫長,卻又似乎只是一剎那,不,在天地交錯的層次上,若是以這山河的痕跡作為縱橫交錯的棋盤,以天上星辰的運轉和流動當做了棋子,再以明亮且燦爛的雷火,當做了棋子落在棋盤上的那一聲聲脆響。
這本就是一剎那的棋局。
只是伴隨著這一子一子的落下,一子一子的對弈,棋盤上的局勢逐漸地清晰明白起來了。
到了最後,哪怕是以趙季的眼力和棋藝的造詣,卻也可以看得出來,那道人佔據了絕對的上風,不急不緩,不緊不慢,只是一子一子落下,就逐漸蠶食了對方的力量,最終積蓄出來了磅礴大勢,似乎隨意一動,便可引動波瀾萬丈。
最終那古神似終不可積蓄下去,拼盡全力,復又一子,大勢磅礴,河流洶湧,吞雲吐氣,勾連大道神韻,磅礴壯闊,似乎化作了無量的神通,那道人平和,抬起手指夾起一枚棋子,平靜落下。
一聲脆響。
於是似乎那一條大龍被在中間,攔腰截斷了。
有清脆的聲音綿延而來,時間彷彿凝固了,旋即這清脆的聲音似乎被拉長了,變得綿延不絕,咔嚓咔嚓的脆響之中,棋盤忽而自中間碎裂了,那古神忽而張口咳出一大口鮮血,一直壓抑著的傷勢在這個時候,似乎是終於徹底壓制不住,面色煞白。
猛然拋開了棋局,欲要朝著天闕而去,只是他才剛剛有所動作,忽有破空聲音,那道人的手指已平平點在了他的眉心,沒有帶著什麼銳氣,那道人平和注視著祂,彷彿跨越兩千多年的歲月,重新來到了當年,那個終劫最為氣焰磅礴的時期。
此刻所見的目光,和當初那個持劍對峙著他的道人,一般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