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半仙擺擺手,示意賀安瀾等人都坐下,嘆聲道:“何必如此啊,老夫豈是挾恩圖報的人?辭雲吶,咱們爺倆也算是患難之交,這件事說實在的,老夫只是個猜測,沒有十足把握。等我說完,你跟綵衣丫頭如果願意一試,再談後話。”

沈辭雲連連點頭,“請常前輩賜教。”

邋遢老頭藉著灌了一口酒下肚的功夫沉吟片刻,眯著眼睛道:“沈廷越若是能活到現在,以他對懸壺之術的痴迷虔誠,十有八九能躋身當世神醫之列,甚至單論醫術的話,或許要排在空相那老禿驢之上,當年他束手無策時,先後找過老禿驢跟楚鶴卿相助,唯一沒出過手的就是南海段百草。”

重新席地坐下的賀安瀾連連點頭。

他曾與花千川、沈廷越都有故交,當時江湖上之所以稱呼沈廷越為白衣渡厄沈判官,就是說他醫術通玄,幾乎有立時判人生死之能,連楚鶴卿都不吝讚譽,說再有幾年潛心磨礪,當世三大神醫之稱就要變成當世四大神醫。

常半仙繼續道:“段百草那心狠手黑的老王八蛋已有近二十年不露行跡,你們或許不知,可老夫知道,他的醫術之精妙,恐怕空相禿驢跟楚鶴卿兩人捆在一塊都難以望其項背,就算真如綵衣所說的,天一淨水乃是世間無藥可醫之奇毒,那老而不死的王八蛋多半是有法子應對的。”

沈辭雲剛生出一絲希望頓時臨近破滅,苦笑道:“茫茫南海,短時間內要去哪裡找段前輩···”

陳無雙若有所思道:“如今大周氣數將盡,天下間風起雲湧四方聚會,或許段前輩會來中土湊湊熱鬧,你放心,只要他在十四州境內露面,想找到他就不難。”

邋遢老頭微笑道:“不是或許,那老王八蛋一定會露面。”

陳無雙緊接著追問道:“為何?常老頭,我告訴你,你要是說這個結果是你起卦算出來的,萬一不準的話···“

常半仙冷笑著打斷道:“萬一不準的話,你能怎麼樣?揍老夫一頓出氣?”

眼見陳無雙挑眉作勢要破口大罵,生怕這一老一少開始就此混攪蠻纏的賀安瀾忙出言撫慰道:“常先生莫怪,無雙公子也是心繫綵衣姑娘安危,不過,賀某也好奇,為何您老斷定段百草一定會露面,還請常先生解惑。”

邋遢老頭示威一樣瞪了眼陳無雙,哼道:“沒大沒小!實話告訴你們,司天監陳家先祖用以佈陣鎮壓天下氣運的那十四件異寶之中,有一件對姓段的王八蛋至關重要,以前他手段用盡也只能徒呼奈何,眼下異寶紛紛出世,他肯定坐不住,想著來火中取栗,只要陳無雙這混賬小子捨得送給他,再加上花紫嫣的面子,他必然會出手一試。”

年輕觀星樓主立刻醒悟,常半仙說的那樣東西多半已經在自己囊中,隨即毫不猶豫從儲物玉佩中接連取出合二為一的周天星盤與崑崙銅鏡,以及闢塵珠和雨師瓷瓶,擺在面前問道:“是哪一件?”

常半仙嘿聲一笑,伸手指了指那個至今陳無雙都沒摸索出用途的瓷瓶。

陳無雙當下就鬆了一口氣,拿起瓷瓶就扔給沈辭雲,“收好了。”

青衫少年知道這東西對陳無雙而言用處不小,感動著剛要張嘴道謝,卻聽他說道:“少說廢話。你我兄弟之間,還分彼此?”

常半仙顯然早就料到陳無雙會這麼做,有些感慨兩個命運相連的少年深厚情誼,尤其是見多了世上兄弟鬩牆的腌臢事,這種情同手足的交情就更顯得可貴,“好小子,老夫果然沒小看你。不過,這麼一來還有件說不準的事情,老夫知道段百草一定會來,但是說不準他什麼時候能來,現在有個能賭一把的法子,辭雲跟綵衣商量商量,願不願意嘗試。”

陳無雙收起其餘東西,沒好氣道:“你是在雲州落下了說話說一半的病根?”

沈辭雲將那枚雨師瓷瓶攥在手裡,目光切切。

有意無意瞥了身側那戰戰兢兢的瘸腿術士一眼,常半仙哼聲道:“老夫知道有一種法子,能暫時將綵衣體內的天一淨水毒性壓制住,長則一年、短則半年,這期間無論那丫頭如何動用真氣都不會導致毒性發作。可惜這法子只能用一次,時限一過,毒性會比不用這法子發作得更為劇烈。”

頓了一頓,他繼續道:“說是賭一把,就在於此。當年辭雲的孃親活了一年左右,花千川則僅僅只有幾個月時間,楚鶴卿是由此推斷身中天一淨水之毒者,修為越高發作得越快,但實際上誰也說不準,中了這毒的人究竟還有多少時日可活。”

沈辭雲開始左右為難。

良久,綵衣才掙脫開青衫少年的懷抱,站起身來走到常半仙身前雙膝跪下,“綵衣願意賭,求常老前輩成全。”

能有半年甚至一年毒性不發作的時間,讓她安安穩穩陪在沈辭雲身邊歡喜度日,綵衣很是知足。

常半仙重重嘆了口氣,散出一道溫和真氣扶起綵衣,“老夫能幫你們的,也就是這些了。”

隨即轉頭冷冷盯著身側瘸腿術士,一字一句道:“老夫原以為陰山一脈的術士早在幾百年前就死絕了,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見著你這個傳人,剛才的話你都聽清楚了,能不能保住性命,甚至就此棄暗投明為司天監所用,就看你自己的了。老夫以德報怨不計前嫌,能幫你的,同樣也就是這些而已,你好自為之。”

被常半仙一口道破本門師承的瘸腿術士眼皮跳動不止,猶豫著抬起頭,卻是看向陳無雙,以退為進自嘲道:“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為司天監所用···”

年輕觀星樓主這才明白,昨夜為何常半仙要保下瘸腿術士的性命,平靜道:“聖人云,有教無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