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個以‘徒廢錢糧,不合孔儒之道’為由,一舉廢黜陵邑制度的漢元帝劉奭,便是漢中宗孝宣皇帝:劉詢之子。

沒錯,正是那個被劉詢斥言‘亂吾家者,必太子也’的腐儒皇帝。

陵邑制度一廢,地方勢力自是徹底坐大。

自元帝劉奭廢除陵邑制度的永光四年(前40年),到漢光武帝劉秀繼位九五,光復漢室的更始帝二十五年(25年),不過短短六十五年的時間,在西漢初期頭都抬不起來,連絲綢做的衣服都不能穿、連馬車都不能做的地方豪強巨賈,便成長到了宗室劉秀想要中興漢室,都需要仰賴地方豪強勢力相助的地步。

毫不誇張的說:陵邑制度,就是西漢王朝的根基!

只要有陵邑制度在,那劉漢天子目光所及,便絕對不會出現阻撓中央集權的地方勢力!

而在剛開國不過五年,陵邑制度才剛剛登上歷史舞臺的現如今,帝陵的建造之事,絕對稱得上一句‘朝堂之首重,社稷之根基’!

但問題就在於:作為丞相,蕭何絕對不能說出‘帝陵比農耕重要’這種話······

原因很簡單。

——農為國本,是如今漢室,乃至過往千百年,為華夏大地所公認的普世價值。

而陵邑制度,算是劉漢社稷難得一見的‘新湯新藥’。

雖然在朝堂之上,陵邑制度已經具備了一定的政治正確性,但也還暫時無法大肆宣揚。

原因很簡單:陵邑制度的核心價值,便是‘關中為本,關東為末’。

可這話要是堂而皇之說出去,讓關東百姓怎麼想?

讓關東那些個劉氏宗親諸侯,尤其是那些正在叛亂,或即將叛亂的異姓諸侯怎麼想?

簡單來說,農為國本,這是整個天下公認的普世價值,絕對挑不出錯。

而‘關中為國本’‘以陵邑之制強本弱末’,雖然正確,但只能私下裡做,暫時還不能堂而皇之的掛在嘴邊。

這樣一來,作為開國第一侯,又是禮絕百僚的大漢第一相,蕭何就務必保證:自己說出的每一句話,都要符合‘農為國本,商為末’的普世價值。

至於‘陵邑用於強本弱末,於農耕同為國本’這種話,天子劉邦可以在沒有百姓的地方,私下同臣子說一說。

身為太子儲君的劉盈,也可以在自家母族親眷、心腹黨羽面前淺嘗遏止,稍提一嘴‘父皇行強本弱末之策,以固國本’之類。

或許在數十年後,關東再無異姓諸侯之時,後世的劉漢天子,便可以大咧咧說出‘關中為國本’這種話。

但作為丞相,尤其是大漢第一任丞相,在關東尚有數家異姓諸侯的現如今,這個話,蕭何是萬萬不能說的······

“家,家上······”

“臣······”

就見蕭何干澀的嘴唇稍一顫,似是想要開口,卻又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劉盈說的沒錯。

負責建造帝陵的那幾萬官奴,其所需的口糧乃至冬衣,國庫都已盡數調撥,沒敢有絲毫克扣!

——長陵,可是開國皇帝劉邦的帝陵,是劉邦死後長眠之所!

開國皇帝的喪葬之事,誰敢怠慢?

又誰敢缺斤少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