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曲阜,衍聖公府的所在地。山東巡撫趙元華帶著烈火營的三萬人悄然來到城下,城門緩緩開啟,迎接這三萬人進城。

沒有人多想,所有人都以為這是守衛曲阜的正常調動,包括當代的衍聖公孔胤植。

趙元華入城之後,難免路過那座落在曲阜縣城裡的“衍聖公府”,佔地一百多畝,一片烏烏壓壓的古建築,三啟黑漆大門,門楹上掛著一副金字對聯,寫的是:與國鹹休,安富尊榮公府第;同天並老,文章道曱德聖曱人家。

出乎意料的是,山東巡撫竟然過而不進,讓緊張了一把的孔府門子們如釋重負。家主早就傳下話來,北伐軍的官員武將一律不準放進孔府。

孔胤植去年入神京向偽清朝廷朝見,很是風光了一把,入朝之後他是班列大學士之上。小順治還在神京太僕寺街賜了一座宅子,計門、廳、樓、房一百多間,這就是北京的衍聖公府。

北伐軍打進山東,孔府一直沒有表示,其實是大有原因的。第一他們不確定這支北伐軍能待到什麼時候,萬一自己去表了忠心,滿清又打回來了,豈不是完了蛋。第二,他們認定了北伐軍是漢人的武裝,就算是打贏了奪回了江山,也不可能對他們怎麼樣。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後,作為儒家文明的象徵物,聖人族裔的孔家乃是累世公卿、書香貴族,故而得到歷朝歷代統治者的優容,任憑天下如何改朝換代、烽火狼煙、生靈塗炭,也總是倒不了儒門聖人的牌坊。既然倒不了聖人的牌坊,那孔家的榮華富貴,也自然能夠藉著聖門族裔的金字招牌,而世世代代地永遠維持下去了。

無數世家隨著朝代漲落而消亡,哪怕是昔日名震天下的江東王謝子弟,也早已埋沒在故紙堆裡,成為了遙遠的歷史。而比東晉王謝世家還要更古老的孔家,卻依舊鐘鳴鼎食、世代尊榮。

哪怕是天底下最尊貴的本朝皇室,在孔家後裔的眼裡,也都只是“富貴不過二百年”的暴發戶。

聖門族裔,千年世家……若說中國歷史上最有“貴族範兒”的家族,肯定非曲阜孔家莫屬!

千年的王朝,沒有一家不對他們優容對待的,所以他們有這個底氣並沒有對北伐軍有所表示。甚至闔府上下的男丁,都還留著鼠尾辮,等著清兵重新打回山東,他們好顯擺自己的忠心呢。

聽到院裡的惡奴前來傳信,說是北伐軍進城了,正在出恭的孔胤植滿不在乎,撇著嘴說道:“等他們來拜謁的時候,吩咐下去不要開門,這群南蠻子不一定能打過清兵,萬一將來撤走了,見他們一面就是罪過。”

僕人驚道:“爺,他們可是兵強馬壯的,萬一惹惱了他們,那些大頭兵衝進府來可如何是好。”

孔胤植不以為意,洋洋得意說道:“他們和清兵不一樣,他們都是漢人,只要是漢人,誰敢到我們府上放肆?”

說完之後,坐在便桶上的孔胤植輕輕敲了下,就有明眸徠齒的俏婢進來,小丫鬟低著頭不敢抬眼,以免汙了主子的地界。提這恭桶時,要面露微笑,腳步輕盈,好像是捧著鮮花一樣。若是露出一絲一毫的嫌色,免不得要因為“不敬主子”的罪名,而有板子等著。孔家的下人有一套嚴格的“禮法”,這些充滿了“貴族範兒”的繁文縟節,自然是意味著歷史積澱下來的體面和風度。但對於伺候他們的下等人來說,則意味著無數讓人頭痛和噁心的臭規矩。

孔家實現了極至的養尊處優,千年的優渥生活,讓他們有了成千上萬的下人,為伺候最多幾十個主子而成天打轉。

有專門為孔家巡山的巡山戶,專門為孔家養豬的豬戶,專門為孔家搬運桌椅等用具的扁擔戶,專門為孔家割花園雜草的割草戶,專門供應府裡以荊條燒成的柴碳的荊碳戶,專門為孔家糊窗戶的漿糊戶,專門為孔家釀酒供酒的酒戶,專門為孔家送新鮮蔬菜的菜戶,專門為孔家制作各種條帚的掃帚戶,專門為孔家點炮竹的放炮戶,專門為孔家進供核桃的核桃戶,專門為孔家獻杏的杏戶,專門為孔家獻梨的梨戶……諸如此類,林林總總,無所不包。

幾乎孔家的每一項事物,都有專門的眾多佃戶為之代勞。四鄉八里無數的老百姓,都圍著孔家這一家的主子們轉。

不同於其他豪門富戶裡的佃戶,這些給孔家納貢差役的人家,全都沒有任何的報酬。也就是說,白乾!

衍聖公府以聖人子弟自居,覺得讓這些卑賤的下等人做他們家的佃戶,除了按時交地租外,能夠給他們這麼高貴的世家做事納貢當差,已經是看得起他們了,應該感到榮耀才對?怎麼可以還妄想要他家的報酬?

幾天之後,趙元華派出的探子,化作割草工進入到孔府打探訊息,空閒時候坐在院中,和雜役們閒聊。

一個小探子,眼見幹完了活,一群人半死不活地躺在院子裡,沒有人說話,故意扯到這個話題,嘆了口氣叫道:“唉,咱們命苦啊,生在這個破地方。現在明明是農忙的時候,俺家裡的田還沒有伺候好,就要到這裡來鋤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