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長短短的故事講了好些個,一老一小都陷入靜謐的沉默。

有老嫗領著孩子從牆外經過,那小孩不知為什麼一路哭鬧,老太太走在前面威脅要把小孩丟下,卻又不放心地一直回頭看,“……走快點兒了牙牙,你再賴皮奶奶自己回咯……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哦,今晚月圓哪,再哭就把你留下喂晏家那個吃人的小怪獸!”

小孩兒啪嗒啪嗒的腳步聲登時緊起來,追著老太太跟上去,也不大聲哭喊了,只餘漸遠漸模糊的抽泣聲,還有老嫗慈愛地安撫聲。

晏羽垂下頭,視線落在灰白的石階上,他雖然不太出門,但一些話他還是聽到過的,他沒有傷害過任何人,為什麼別人會說他是怪獸,還吃人?

他還太小了,分不清無心的善惡,也沒有充耳不聞的灑脫,只能自己難過。

常伯不會安慰人,只一味勸他再多吃點水果,還要不要別的什麼點心,冷不冷熱不熱……隨後就送他回房間洗漱睡覺。

晏羽洗了澡,躺在床上睡不著,又爬起來。

穠春時節,供暖已經停了,夜裡有些清冷,他知道生了病會影響比賽,隨手抓了件毛衣套在睡衣外面。

他搬了椅子趴在窗臺上盯著那條柏油小路發呆,夜深了,路上沒什麼人,路燈在漆黑路面打出一層暖黃的光,好像月光流淌出的長河。

遠處房舍透出疏落的燈光,那些屋子裡的人,也像他們家這樣過活嗎?那些放學經過這裡的孩子,是不是已經酣然入夢?

晏羽見過別的孩子被父母帶著從樓下經過,他們不坐漂亮的汽車,也沒穿華麗的衣服,就那樣一左一右地牽著小孩的手慢慢走,那些小孩扯著父母的胳膊蕩鞦韆,仰頭放肆地笑著,笑聲穿過樹梢,一路沖上雲霄,比他彈奏的任何一曲樂章都要動聽。

而他的爸爸和媽媽都很忙,經常不在家,母親見他的時候大多在過問功課,父親好一點,極少的休閑時間會陪他說說話,下下棋,還有一兩次帶他出去吃飯。

可那樣的時光畢竟太少了,他還想要更多,最好像走廊裡那幅畫像一樣,三個人時時刻刻都依偎在一起。

如果他也像其他小孩那樣出去上學,說不定會好一點,起碼別人會看清他只是個普通的男孩,不是會吃人的怪獸。

窗外洋槐的枝葉無風而動,牽住了晏羽的視線,一個靈活的身影貍貓一樣躥上了臨窗那棵略粗的樹幹,吭哧吭哧手腳並用向上爬。

晏羽渾身的汗毛登時都警戒地豎起來,有賊?知道他父母今晚不在家,所以想趁火打劫?

他後退幾步到床邊,探手摸出一支高爾夫球杆握在手裡。

作為有錢人家的小孩,晏羽從小是接受過危險教育的,比如怎樣防範和減輕誘拐、暴力、搶劫、綁架對自己的傷害。

比如現在,他房間的窗戶緊緊關著,那賊除非暴力破窗,否則是進不來的。

暴力破窗的話,樹冠足以支撐體重的主幹距離窗戶這種距離,對方沒拿工具根本做不到。

而且,他好像也沒什麼同夥兒。

所以,這是個缺心眼兒的笨賊?

晏羽開啟了房門,做好隨時撤離的準備,萬一那人真能進入他的房間,不被他冷不防的一球杆拍出去,他還可以第一時間鎖上門跑去樓下求救。

司機和保姆今晚都沒在,一樓只有常伯自己,他老了,自己應該保護他。

八歲的小晏羽胸中升騰起莫名的責任感,彷彿自己突然就可以頂天立地了一般。

月色下,笨賊的身影漸漸吃力,洋槐樹除了一支主幹,其他枝杈都不太容易借力,細密的樹葉不僅遮擋視線還給攀爬增加了不少阻滯。

易乘風抬手勾住一根樹杈,雙腳依靠摩擦力蹬在樹幹上,稍微停下喘了幾口氣。

他當然不是賊,他是趁著月圓之夜特意跑來捉妖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