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前代一樣,本朝聖祖也設立了登聞鼓, 用作司法上訴的工具, 並設有專人管理,一有冤民申訴, 皇帝親自受理,官員如有從中阻攔, 一律重判。登聞鼓由監察禦史和龍禁衛鎮撫司共同輪值,透過登聞鼓擊鼓鳴冤所受理的案件,被稱為“登聞鼓案件”。

但是為防止刁民惡意上訪,凡民間詞訟皆由下而上, 經過縣、州、府、按察司、監察禦史、督察院審理,仍覺不公者, 才可直接擊登聞鼓上訴。越級上訴者,笞五十。

因此,凡是“登聞鼓案件”,莫不是有重大冤情。

聽到登聞鼓“咚咚”的鼓聲響起,天啟帝的臉迅速黑了。在萬壽節這日鳴冤, 簡直是打他的臉!

登聞鼓前, 一個渾身縞素的老人悲嗆地哭訴。

他本是京郊的一位小鄉紳, 家境殷實,可惜年過半百隻得一女, 老兩口半輩子的希望都在女兒身上, 本來打算坐産招婿,誰知年初宮中遴選宮女, 竟把他女兒選了進去。他女兒是獨女,本來不該當選,誰知負責遴選的內宦非說他女兒八字合適,被貴人看上了。

胳膊扭不過大腿,老夫妻倆只能含淚將女兒送走。按照本朝規定,宮女二十五歲可出宮,且每三個月,宮女可在宮門處與家人相見。雖然會耽擱了青春,到底還存了一點指望。

誰知女兒進宮不過半年,突然沒了!

老妻頓時瘋了,每日抱著枕頭,又哭又笑,說是她的小閨女。老漢不甘心,四處託人想尋回女兒的屍骨,卻從一個小太監口中得知,女兒是被妖道清風真人作為藥人,放血而死!

登聞鼓前,早聚集了一大堆的百姓,聽到老漢的氣血控訴,簡直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待聽到宮女是被作為藥人而死,頓時一片嘩然!

朗朗乾坤、太平盛世,竟然發生如此慘案!這可是話本都不敢這些寫的事!

拿活人做藥,這不是吃人嗎?皇宮裡竟然有吃人的人?做出來的藥,是妖道吃了,還是誰吃了?這簡直不敢深想!

民憤滔天、群情洶湧。

案情很快上達天聽,天啟帝震怒,好端端的萬壽節賀壽典禮半途結束。

“大理寺卿韓光。”天啟帝冷如冰霜的聲音響起。

“臣在!”韓光持笏而出,頭皮一陣發麻。

“朕命你徹查此事!”

查?查什麼?查宮女的死因?這還用查?韓光心中暗嘲,他是陛下的心腹,自然知道陛下“徹查”的意思。

果然,此案由大理寺會同龍禁衛鎮撫司、督察院共同審理,首先將原告收監!陛下要查的,自然是什麼人在幕後策劃了此案。

一個普通的鄉紳能“湊巧”得知身為宮女的女兒的死因,這簡直是笑話!

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龍禁衛在城中穿梭,有妄議此案者,一律視為逆賊同黨!金陵城一片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然而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天天滔滔之口,卻不是龍禁衛的屠刀可以禁止的。這個案件若是處理不好,將使朝廷的威信大大受損。

幕後之人的確居心叵測!

身穿朝服的首輔翁之同面色沉沉,身子緊繃端起,蒼老的身軀顯得比以往高大了很多。他舉著笏板,沉聲進諫:“陛下!當務之急,是安撫民心,老臣懇請陛下逐出清風道人,交由有司審理!”

天啟帝目光低沉,不悅地說道:“此案已由三司會審,不必再議!”

見皇帝有心包庇清風道長,翁之同心中一沉,繼續說道:“陛下!此案必須有人出來負責,才可以平息民憤!”

說白了,就是必須有人背鍋。皇帝是聖人,自然是被妖道矇蔽的。只要把清風道長推出去,對天下人就算有個交代了。

翁之同不明白,到這個時候了,皇帝為什麼還要護著清風道長。

卻聽天啟帝恨聲說道:“朕乃一國之君,禦宇天下數十年,難道連寵幸一個道長都不可以!朕若是將清風道長交出去,才正是如了小人之意,朕顏面何在!”

翁之同還待再勸,天啟帝已經拂袖而去。望著天啟帝漸漸遠去的背影,翁之同內心一片荒涼,莫名地覺得很荒謬。眼前這個一意孤行的暴君,還是當初那個銳意進取、四海臣服的一代明君嗎?

次日,翁之同抱病不朝。朝中上下風雲頓起,各種進諫、彈劾的奏摺如雪花般地堆疊在皇帝面前。

禦座上的皇帝面沉如水,殿內的氣氛如烏雲壓頂。

太子陳星畢恭畢敬地站在皇帝身前,小心翼翼地說道:“父皇不必擔憂,過不了多久就過年了,不過是一樁案子,百姓議論一翻也就罷了。事不關己,誰還天天盯著?”

天啟帝冷笑道:“他們個個逼朕處置清風真人,誰關心過朕的身體?只怕個個都盼著朕駕崩呢!”

此言一出,陳星立刻低著頭,不敢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