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風起南國 第八十七章 鼠(第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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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渝州城出來,往西走上幾十裡,有個縣城叫富順。
縣城的名字起得不錯,起名之人大抵是希望這裡可以生活富有,風調雨順,只可惜背靠大山的富順縣,良田本就稀少,人口又不多,沒法開墾新的田地,只能年復一年地在已經沒有多少肥力的田裡刨食。不甘願過苦日子的年輕人,找各種各樣的機會,或參軍,或學徒,或跑商,都搬遷到了其他州府,只剩下一些行動不便的老人和安土重遷的百姓,還死守在這裡。
無為道人帶著四個徒弟,從蜀州出發,沒有走寬敞平坦的大道,偏偏是選了那崎嶇難行的山間蜀道。徒弟們不明其意,無為道人解釋道,越是路不好走的地方,百姓們看病越是困難,那些住在州府附近的人還有法子可想,這些連從大山中走出來都無能為力的病人就只能等死了。
富順縣的老人多,得病的人也就多,師徒幾個在這裡已經呆了半個月了。此刻在無為道人對面坐著的,是房主老劉頭,年輕的時候打仗傷了腿腳,平時走路就一瘸一拐,這上了年紀以後,越發疼痛難忍。家中獨子在娶妻生子以後,為了養活全家,狠狠心跑去當兵,剛開始的時候還有餉銀寄回來,慢慢地就沒了訊息,不知道死在了哪處的戰場,兒媳婦哭了半年,最終撒手去了。自己的老伴也生了病,老劉頭賣了用兒子餉銀買來的耕牛,可是縣城的郎中還是沒能留住自己老伴的命,只留下一個小孫女和自己相依為命。
無為道人來到富順縣以後,免費看診的旗號一打出,看病的人蜂擁而至。打頭的幾個半信半疑地看完病發現真的不要錢以後,態度明顯熱情了很多。知道師徒幾個沒地方住,老劉頭死活拉著他們回了自己家。當初五口之家蓋的幾間房子,如今只剩下自己祖孫兩個,空出來的房間足夠師徒幾人住了。無為道人也不推辭,只是囑咐幾個徒弟幫著挑水掃院、生火做飯,自己則是幫著老劉頭推拿活血,緩解疼痛。
“你這條腿啊,是傷不是病,年輕時候受的傷,到老了都會找上門來。若是生病,開始的時候可以吃藥,嚴重了就施針,總有辦法。可是這受傷的話,一開始沒想法子,眼下處理起來,著實有些麻煩了。”無為道人換下道袍,穿著一身尋常衣服,配上梳理的整齊的鬍子,還真有一副得道神醫的風範。
“還是您看的準,這條腿啊,就是傷。朝廷亂了以後,當官的不管事,這渝州周邊山又多,每個山頭上都有一窩土匪盤踞著。土匪又不種田,吃什麼?只能下山來搶。那年烏龜山上的土匪下山,首當其衝就是咱們縣,守城的縣令許是在烏龜山下呆久了,真就像縮頭烏龜一樣棄城而逃。縣丞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有骨氣,挨家挨戶敲門把青壯都召集起來,將倉庫裡破破爛爛地刀劍一發,大家就相互打氣上了戰場。那些土匪也是窮苦出身,都是沒法子了上山落草為寇的,也沒什麼武藝。兩幫泥腿子打得倒是有來有回,我當時年輕力壯,三下五除二就將和我結對廝殺的土匪放倒,只是看著那約莫十八九歲的面孔,我這刀怎麼也砍不下去。我想放他走,可是那個白眼狼卻不領情,手中的木棒發了狠地打在我的小腿上,好在有兄弟幫忙,亂刀砍死了他。現在想想他臨死前的慘狀,其實我不怪他,要怪就怪這該死的世道。”老劉頭許是上了年紀,講起事情來總是長篇大論,無為道人也不煩,一邊推拿一邊認真聽著。
老劉頭的孫女今年九歲了,也沒人給起個正兒八經的名字,明明是個小姑娘,卻一直泥狗泥狗的喊著。小泥狗這幾天很開心,家裡來了客人,雖說都是大男子,可一點都不兇,還幫著挑水做飯,來自己家找那個白鬍子老爺爺看病的街坊四鄰,總歸沒有空手來的,銀錢給不出,各種吃食總要帶上一點。幾個大男人不愛吃零嘴,就都便宜了泥狗,只是短短几天時間,有零食可以分享的泥狗儼然成了孩子王。這一天,孩子們又聚在一起,聽泥狗講那個叫不淨的大哥哥做的那道“紅燒肉”的滋味,許久沒有吃過肉的聽著就忍不住流口水。
雖然沒有讀過書,可是從小就過苦日子的泥狗就是知道“禮尚往來”的道理,隔壁的王嬸每次給家裡送東西,爺爺都會讓自己將家裡唯一一隻老母雞下的蛋給王嬸家送上幾枚。知道雞蛋有多麼美味的自己很是不情願,爺爺就告訴自己,沒有人願意白給別人東西,也沒有人應該白收人家的東西。吃了不淨做的紅燒肉,喝了不幹挑的水,泥狗就想著也要回個禮給他們。
富順縣的春種雖然還沒開始,可是這翻土的活卻要做在前頭。每年翻土的時候都是孩子們的歡樂時光。被翻出來的土裡,能找到嚼起來甜滋滋的甘草,還有被人落在地裡的蘿蔔,更重要的是,還會有一窩一窩的田鼠被翻出來。跟在大人的身後也不用害怕,用簡陋的木叉去叉,一會就能抓到好幾只。即使被咬了也不怕,這些老鼠雖然長得兇,牙齒尖,最多在手上咬出兩個小孔,不會掉肉的。早早就儲備糧食過冬的田鼠,身上依然沒有多少肉,不過串在樹枝上,褪去毛皮和內臟,架在火上烤著吃,沒有放佐料的田鼠肉即便會有點腥,對孩子們來說也是不可多得的美味了。
泥狗和小夥伴們一起分享了幾隻小的,將幾隻大田鼠用樹枝叉好,帶回去跟幾個大哥哥分享,哦,還有那個給爺爺看病的老爺爺,明明看起來一樣的動作,可是他給爺爺揉腿的時候,爺爺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來,不知道兩隻田鼠能不能換來他的按摩手法,那樣以後爺爺疼的時候自己也能給他按了。
滿心歡喜的泥狗蹦蹦跳跳地拎著田鼠回家,一邊走一邊和鄰居們打招呼。進了院子,歡快地跑到正在淘米的不淨身邊,獻寶似的拎起田鼠:“不淨大哥,我請你吃肉。”
本就樣貌醜陋的田鼠身上被叉出幾個洞,血肉模糊的樣子著實嚇了不淨一跳。待看清是什麼,不淨笑道:“你這麼厲害呀,這麼大的老鼠都能抓來。”
泥狗挺起胸膛,小大人的模樣驕傲地道:“這只是其中一部分,剩下的我都給他們分掉了,大家跟我抓了一下午,不能不給他們點好處。”
不淨道:“小屁孩還知道給好處,跟誰學的?”泥狗側頭看了看劉老頭和無為道人在屋裡沒出來,小聲道:“我爺爺說的,他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白白幫你,那些幫你的人,一定有所圖。”遲疑了一會兒又道:“我覺得爺爺說的不對,白鬍子老爺爺幫大家看病就沒要錢,王嬸給的那個小鐲子也沒要,那鐲子可好看了,我眼饞了很久王嬸都不肯給我摸一下。”
不淨摸摸她的頭:“如果這個世界沒好人,那我們就去做一個好人,不就有了嗎?”
泥狗雙手擊掌道:“不淨大哥你好聰明哎。”
不淨笑了笑:“去玩吧,等我把它們收拾出來,晚上給你做個鹹菜炒田鼠”
泥狗滿臉期待:“跟紅燒肉比起來哪個好吃?”
不淨笑道:“都好吃,不分高下。”
不顧老劉頭喊著慢點,泥狗雀躍著跑出門去,今晚自己家要吃另一道好吃的,必須要跟小夥伴們顯擺一下,不淨大哥可是說了,這炒田鼠跟紅燒肉一樣好吃,還不饞死他們。
晚上的餐桌上,眾人圍成一桌。師父每天看病問診,三位師兄每天就要按照師父的要求去周邊的山林採藥,回來後再送給每家的病人。四師弟不淨倒是落得清閒,每日裡只管做飯就好。
洗淨了手,不幹第一個衝到桌子邊:“今晚的菜很豐盛嘛,咦,這一盤是什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