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風起南國 第十九章 中元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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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不周後背的傷好的差不多的時候,中元節也要到了。
七月十三這天,張韜乘著馬車來到了都安。莊子上的三大管事帶著手下人,再加上同出一脈的其他張家人,熙熙攘攘一大群人在莊子口迎著。張不周看見下馬車的張韜臉上滿是疲憊,想來這些天處理人口買賣案讓他心力交瘁,心裡浮現一絲愧疚,自己搞出了事,還要連累老人家來幫著擦屁股。
迎上前去的張不周剛想攙起張韜的一隻胳膊,被張韜將手打掉:“幹什麼,你爺爺我還沒老呢,用不著你在這假孝順。”
張不周摸摸鼻子,一臉的尷尬。張韜和眾人見過禮後,先到祠堂看了一圈,穀雨介紹說道張不周跟著忙前忙後,下了不少功夫。張韜瞥了一眼張不周便知道這話有水分,沒吭聲。回到老宅以後,叫住準備回房的張不周,兩個人坐在院子裡乘涼。
蜀地的涼茶消暑是個好東西,張韜一口氣幹了一大碗後,看著一邊滿臉不自在的張不周道:“去見過你父親了?”
張不周給他倒滿茶碗,說到見過了。半天見張韜不說話,試探道:“看祖父臉色很是疲累,近日公務很是繁忙嗎?”
張韜沒好氣的道:“你還好意思問,要不是你個臭小子,爺爺我至於這麼勞心又勞力嗎?”
討了個沒趣的張不周,自知理虧,不敢再多說什麼,張韜嘆了口氣道:“小孩子就不要操心這些事了。滾去睡覺,明天還得早起”。
中元節,民間世俗稱為七月半、七月十四、祭祖節。每當到了中元節的時候,百姓們都會宰殺三牲,在祠堂中進行祭祖儀式。張韜忙著見都安縣前來彙報工作的大小官員,張不周只能和昨天下車後早早不見蹤影的張三恭一起先去祠堂做準備。
張家的祠堂修的並不算大,選用的木材石料也很是一般。門口有一副雕刻在柱子上的對聯:繼高曾孝思不匱,教孝教忠開世德,也是很常見的祠堂用聯。正對著祠堂門口,是一排排的祖宗牌位。正中間的香案上,擺放著大三牲和小三牲。蒸好的饅頭,新鮮的水果也擺了不少。幾個下人正在做最後的檢查。除此之外,和尋常人家的祠堂沒什麼區別。張三恭道:“是不是覺得,堂堂國公府張家的祠堂,不夠氣派?”
張不周點點頭,張三恭笑著道:“這裡頭是有故事的,走,出去給你講。”
兩個人找到一個牆角,張三恭毫不顧忌的蹲了下去,張不周沒看到張松的身影,也跟著蹲了下去,順手從旁邊的狗尾巴草上拽了一把,抽出一根曹芯叼在嘴裡。張三恭道:“最初的時候,咱們張家只是都安縣城的普通大戶,祠堂就是此等規格。後來你祖父官越做越大,你大伯就找到他說,這祠堂要擴建翻修,才能對得起身份。沒想到被父親狠狠地罵了一頓,父親說,在祠堂裡,不管你是多大的官,身份都只有一個,那就是列祖列宗不知道多少代的孫子。你要是真想告訴老祖宗當大官的訊息,那你親自下去告訴,哈哈哈哈哈哈”
張不周也不禁莞爾,這還真是張韜的風格。從軍之人,多半講究實用主義,對形式主義的花架子,最是看不順眼。張不周遲疑了一下,問道:“三叔,這開祠堂祭祖,我父親他...?”
張三恭道:“二哥自從七年前搬到這裡,越發的冷漠了。往年也曾上門去請過,都被二哥拒絕了,老爺子為此很是生氣。等下在他面前你可千萬別提這一茬。”
吐掉口中的野草,兩人起身迎向遠處正走來的張韜一行人。在張松的指揮下,眾人按位置站定。張松是祠堂祭祀儀式的司儀,站在香案的旁邊,宣佈儀式開始。祠堂外早就準備好的樂隊吹響嗩吶,敲響鑼鼓。有下人端著清水來到眾人面前,要盥洗淨手。張松唸叨了一大段什麼張氏子孫恭迎先祖敬饗供奉,保佑後代平安風調雨順之類的話後,按照輩分,張家人依次上前上香。等到所有人都貢獻完香火後,張松帶頭,所有人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隨後出了祠堂,燃起鞭炮,到莊子上去吃流水席。
張不周早上起的早,困到不行,在祠堂裡跪著的時候,幾乎要睡著。儀式結束,準備開席,張不周瞬間就精神了。前世裡,當了僱傭兵以後收入不菲,什麼西餐洋餐也都嘗試過,但是鄉下辦大事時開的流水席,再也沒有機會吃到了。祭祀時是要餓著肚子的,張不周想象著流水席的場景,口水幾乎要流下來。
張家作為都安縣的第一大族,很是注重風評,每年中元節都會在莊子上的空地擺開流水席,老人和孩子還有自己專門的花甲宴與垂髫宴。八人一桌,莊子上還有接近兩千戶,近萬人,要是一次性鋪開,得擺上一千桌,多大的空地也擺不開,只能吃流水席。
張不周為了能夠吃的舒坦點,拉著兩個侍女,四兄弟和三叔一起湊了一桌,特意選在了離張韜遠遠的位置。張韜此時已被族老包圍,推著坐上了主桌主位,無暇他顧。為了這場宴席,國公府的廚子全體出動,加上老宅這邊的和三叔從蜀州城裡請來的,不下百人在忙著做菜。張不周心中竊喜,好在是躲了過去,要是真讓自己操辦這些事,還不得忙翻天。
都安的流水席講究四冷四熱四蒸四煮。張不周吃的不亦樂乎,尤其是那道粉蒸排骨,香糯綿軟,回味悠長,配上莊子裡自己釀的果酒,那叫一個字,絕。
流水席從正午吃到了夜色降臨,天色黑的差不多的時候,在張松的指引下,張家族人各自拿起東西。張韜扛著一面寫著請祖迎親,逝者永寧的大旗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張不周也端著一盤中間用硃砂點了紅點的蒸餅。隨行的下人點起火把,人群排起長龍,浩浩蕩蕩地走向張家陵園。
張家除了張韜這一支之外,還有很多分支,在共同的祖宗墳前拜祭過後,各房分散開去了自己的祖墳所在。張不周跟著張韜來到屬於自己這一支的墳地,遠遠地便看見一個白色身影。
張韜冷哼一聲:“這個逆子,還知道出現。”
白衣人正是張二良。張二良對靠近的隊伍置若罔聞,在一座墳前默默的站著。張三恭朝張不周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過去。
張不周走近後,看到墳前墓碑上寫著:楚懷瑾之墓。
張二良道:“以前你年紀小,身體弱,祭祀也好,上墳也罷,都不敢帶你來,怕陰氣太重你承受不了。現在你長大了,給你母親上柱香吧。”
那一日出現的血脈相連的感覺,再次出現了。張不周心跳加快,感覺整個世界都被意識遮蔽掉,連身旁的張二良都看不見了。七月中的圓月高懸在天,張不周在墳前跪了下去。雖然從沒見過,但是他理所當然的將夢裡的綠衣女子就認成了楚懷瑾,那個給予自己的靈魂在這個世界容身之處的女人。
重重的磕了三個頭,張不周許久從情緒中掙脫出來,回過神的時候張二良已經不見了。張三恭過來帶著他到列祖列宗墳前都磕頭。張韜一代,同胞兄弟姐妹一共五人,張韜排行老三,上邊兩位兄長,下邊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兄長和弟弟都在這些年的征戰中先後戰死,唯一的妹妹是被當今天子趙光登基後追認為先帝的趙陵的妃子,也在一次戰亂中為了保護趙陵被亂軍衝散,生死不知,那一戰中,一同失散的還有張韜當時年僅四歲的小兒子張五讓。這兩人的墳前墓碑上沒有名字,只有衣冠冢三個字,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說的是誰。張韜年紀大了,悲上心頭後精神不振,被眾人簇擁著回了祖宅。
看張不周同樣情緒低落,祭完陵園後就帶他來到河邊。
除了開祠堂、祭祖陵之外,中元節的另一個重要習俗就是放花燈。各家各戶將摺好的花燈,裝上一根小蠟燭,放入水中,順著流水飄向遠方。張三恭拉著張不周坐在河堤上,看著河中密密麻麻的花燈,遠處有人在燒紙錢,飽含思念的低語聲和壓抑不住的哭泣聲也隨著煙火升騰而起,飄向空中。
那些離去的人啊,是否會在今夜入夢,讓保守思念之苦的人再次見到你。
張不周道:“三叔,給我講講我孃親吧,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張三恭躺在河邊的草地上,仰望天空,月亮太亮,遮住了星星的光芒。開口道:“ 你孃親,是我見過最善良的女子。她出生於一個醫術世家,在戰火紛飛的上百年裡,楚家救的人不計其數。後來楚家出了意外,到你母親這一代,只剩她自己。你孃親年輕的時候,行走天下。走到哪裡,醫術就施展到哪裡。曾經鬧過瘟疫的巴州,現在還有綠衣菩薩的傳說。和二哥相識兩年以後,她和你父親一起進入軍中,因為軍中更需要她。一介女流,進入戰場,展現出了比男人更堅韌的勇氣。經她救治存活下來計程車兵,都恭恭敬敬的稱呼一聲楚大夫。歷來為醫者,除了得到朝廷認可的醫官,其餘都不敢稱大夫。只有你孃親在軍中有此威望。後來,二哥在一次戰敗以後,帶著有了身孕的你娘回了蜀州。生下你的那晚,你孃親不幸離世。城中百姓都說,是迴天上當菩薩去了。”
張不周聚精會神的聽著,想象著那個看起來嬌弱的綠衣女子,在滿是傷兵的軍營中來回穿梭,給一個個滿身血汙計程車兵包紮,細心看護。那個女子,是那麼溫柔善良,想得痴了。三叔說她迴天上當菩薩去了,張不周抬頭看天空,只有明月孤星。
遠處飄來的煙太過嗆人,讓人忍不住紅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