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聽了一路的“閒話”,待馬車到了臨熙候府門口,沈祥的聊天也剛好結束。釋下了車,並未多說什麼,對沈祥拱了拱手,然後便默然等在車旁。沈祥抬頭看到正門緊閉,心裡也咯噔一下,一路之上他之所以說那麼多,無非也是給三少爺提個醒,畢竟府裡當家的主母,依然還是那位跋扈飛揚的花玉蓉。

可是,今時不同往日,如今乃是侯爺和夫人有求於眼前這位三少爺,甚至不惜請了聖旨冊封成世子,原以為即使是做戲也會勉為其難的做一做,怎的如今好容易把人請來了,卻連正門都不給開,難道這是要讓世子從側門進去嗎?

“世子稍候,待老奴去叫門。”沈祥對釋做了個揖,然後上前去拍門:“快開門來,世子爺回府了。”拍了幾下,大門吱呀呀開啟,從裡面出來一個年輕的後生,看到沈祥連忙施禮問安,看了看臺階下馬車旁站著的釋,拉著沈祥到一旁耳語了幾句,竟然轉身回去了,同時將大門又關上。

釋看著沈祥在門口愣了片刻,然後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轉回身來對釋抱歉說道:“世子,老奴對不住您,接了您回來,卻讓您受這等委屈。方才那小廝說,傳夫人的話,讓世子先從側門進入,待洗漱更衣之後再去正堂拜見。世子,您看這…”這樣的怠慢和輕視實屬故意,如果換做一般人,立刻拂袖而去也不為過。沈祥一邊緩緩轉述,一邊觀察著釋的表情,他甚至做好了隨時跪下來懇求的準備。誰曾想,釋哦了一聲,淡淡說道:“無妨,側門在何處,帶我去吧。”

這次,沈祥的心中更加不好受了,但主子的意思,又豈是一個做下人的能去置喙的。懷著抱歉的心情,沈祥帶著釋從側門進了侯府。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曲折蜿蜒的抄手遊廊,簷下掛著宮燈,地上遍鋪紅毯,中央高大的假山竟然不是人造景觀,乃是開挖池塘積土成山,山上遍植綠植,奇花異草風景獨特。池中的芙蕖開的正好,粉白、嫣紅顏色柔美,襯著大片的綠葉,很是賞心悅目。

釋並沒有心情觀看眼前的美景,很奇怪,他並不十分生氣方才的待遇,從下了馬車看到匾額上臨熙候府四個字的時候,他的心就平靜的如同一汪靜水一般,毫無波瀾。不管是方才門口的怠慢,還是如今眼前的恢弘,他都沒有任何感覺。這份沉靜落在沈祥的眼中,心中暗暗稱讚,寵辱不驚,這樣的心性,還真的是不多見,不說其他的,就拿現在府中的這幾位少爺來說,就沒有一個能比得上眼前這位。

“世子,我先帶您到您的房間休息一下,然後去回稟侯爺,看看他安排什麼時候見您。”沈祥一路領著釋穿過抄手遊廊,來到第二進院子,朝東南角走了片刻,在一處獨立的小院前停下,沈祥推開院門,將釋讓了進去。這個院落不大,一共只有三間正房兩間廂房,不過院子看起來倒還是頗為雅緻,牆角種了幾株芭蕉,院裡有株高大的桂花樹,此刻枝繁葉茂伸展一地陰涼。釋跟著沈祥進了中間的正屋,只見裡面佈置的倒也簡單大方,雖然沒有太多貴重陳設,但是看著素雅潔淨。沈祥將釋的包裹放在榻上,然後告辭離開。

釋簡單打量了一下屋子,將窗戶推開,然後坐在桌前,提起桌上的茶壺一看,裡面空空如也,釋苦笑了一下站起身來,走到書桌後面,這裡有一面牆的書,倒是頗合他的胃口,於是伸手拿起一本書翻看起來。不知不覺看得入神,沒有發覺窗戶那裡探出來的小腦袋。

“哎呦,好疼。”一陣驚呼從窗戶下傳來,釋開門一看,窗戶下面蹲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扎著兩個抓鬏,穿著一身蔥綠色的衣裙,頸間帶著一個銀項圈。此刻正蹲在地上捂著腦袋。釋連忙過來問道:“小丫頭,你怎麼了?”

“被窗戶砸了頭,好疼。”小姑娘呲牙咧嘴答道,眼中轉著淚花。

釋看了一眼已經放下的窗戶,突然意識到她應該是剛才趴在窗戶口,所以才被砸到,便連忙拉過她來檢查一番,見除了腦袋上腫了一個包之外再無其他傷痕,才稍微放下心來。他拉起小姑娘領回房中,絞了帕子給她擦了擦臉,然後問道:“你是誰啊?方才幹嘛要躲在窗戶下面?腦袋上除了腫起的包其他無礙,一會兒回去找個冰袋敷一敷就好了。”

可能是疼痛的勁兒過去了些,小姑娘已經不哭了,此刻正瞪著大眼睛看著釋,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你就是娘說的那個可憐的三哥哥嗎?”釋看著她的眼睛笑了笑,然後問她:“你娘是誰?”

“我娘就是我娘啊,爹爹的四夫人,我是爹爹的小女兒,叫沈英,今年七歲了。娘說我有一個三哥哥,是個可憐的孩子,從小就和他的娘被送到了很偏僻很窮的莊子上,連肉都吃不到,而且身體還很不好,很有可能隨時都會死掉的。方才我在爹爹書房玩兒,聽沈管家說三少爺已經到了這個小院子了,爹爹讓我回去找娘。可是我有些好奇,想要看看這個三哥哥到底有多可憐,所以就來了,結果還沒看清,就被你的窗戶砸了頭。”小姑娘不哭之後,立刻恢復了正常,說話如連珠一般噼裡啪啦,片刻工夫說了一大串。

等沈英說完,釋大概聽明白了,這個小姑娘應該是沈文裕其他妾室生的女兒,算起來屬於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吧。見她人雖然不大,倒很是古靈精怪,釋覺得很有趣,便逗她道:“那你現在看到了,我就是那個可憐的哥哥,看完了可有什麼感想啊?和你想象的可一樣?”

“嗯,這個嘛,說實話啊,和我想的不一樣。以前我聽大夫人說過的,三哥哥應該是個如同老鼠一般的醜孩子壞孩子。可是現在我看你既不醜也不壞,還挺好看的,就是身上有一股藥味,就和我生病了娘逼我喝的藥味一樣,這點我不喜歡。除了這一點,我看你是這幾個哥哥里面最好看的了,我還是挺喜歡你的。”沈英的童言無忌讓釋心裡還是有些暖暖的,畢竟孩子純淨的心中,還尚未沾染汙漬。

“呵呵,你倒是個機靈的小丫頭啊,時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不讓你娘該著急了。記得,千萬別對別人說你見過我,也別提你來過這個院子啊。”釋摸了摸沈英的小腦袋叮囑道。

深宅大院裡長大的孩子,總是比普通人家的孩子多些敏感,沈英並沒有問為什麼,而是想了想鄭重點了點頭,想來這些年她娘應該也沒少安頓過這類事情。送走小沈英,釋站在桂花樹下發起了呆。一陣微風吹過,他突然抑制不住地咳嗽起來,沈祥返回小院的時候,就看到釋咳得面紅耳赤呼吸困難,嚇得連忙上來扶住送回房中,到處找不到能喝的熱水,低低罵了一句該死,只能回來為釋摩挲後背。一直咳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釋這才漸漸平復下來,通紅的臉慢慢恢復成正常。他看沈管家是真的擔心,於是扯出一個笑容來安慰他道:“不要緊的,一直就是這也樣子,習慣了,希望沒有嚇到你。”

“不會不會,世子客氣了,等安頓下來之後,找個好大夫給您好好瞧瞧,總會好起來的。”沈祥忙安慰道。釋笑了笑沒再說話,轉而問道:“不知道下一步如何安排?”

沈祥聽他問這個,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世子,還要麻煩您稍等一等,侯爺如今在處理公務,大夫人也在忙,大概要到晚膳的時候才能有時間見您。要不老奴帶您到處走走,先熟悉熟悉這府裡的環境如何?”

釋聽出了他話裡的遲疑,便搖了搖頭說道:“不用了沈管家,你先去忙吧,我就在這裡等著,侯爺既然這麼隆重接我回來,總是會見我一面的。我不著急的。”

沈祥走了沒多久,小沈英又偷偷溜了回來,看到釋在桌前看書,便很是神秘地靠過來,對他低聲說道:“方才我去找娘,她剛好在大夫人房間裡,不讓我在跟前,把我趕到院子去玩兒。我偷偷在廊下聽了一會兒,好像大夫人在對每個姨娘訓話,讓她們都記住不許親近你,更加不許提從前在府裡的事,否則便要誰好看。還有就是讓兩位姨娘管好四哥和五哥,不許他們和你來往,說別被你帶壞了。我看大夫人的擔心純屬多餘,三哥哥你都不知道,他們是不應該和你來往,否則把你帶壞了才是真的。四哥喜歡賭錢,被爹爹吊起來打都不管用,總是偷偷拿東西出去換錢。五哥愛喝酒,整日裡醉的一塌糊塗,看著我都認不出來,還打人。我可不喜歡他們,我更喜歡你一些,和氣,還總是笑眯眯的,所以沒關係,他們不理你不要緊,我會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