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前面的人二十出頭的年紀,穿了一身粉色的長衫,很是扎眼。走近些細看,長的還算周正,但眼神中滿是貪婪,給人非常不舒服的感覺。身後跟著幾個年紀相仿的男子,皆是恭敬殷勤,粉衣男子應該是這群人中身份最高的,是眾人的巴結物件。

芷落只回了一下頭就轉了過來,站在原地未動,而釋看完之後也沒做理會,拉著芷落的手繼續走進亭子。梅兒見這群人不像良善之輩,所以心下便有些害怕,趕緊站到芷落身後,雙手暗暗握緊。芷落看出了她的緊張,輕輕伸手拍了拍梅兒的手背。

釋示意小廝把食盒裡的東西都擺出來,對著芷落笑了笑,然後端起酒壺準備斟酒。一隻手突然伸了出來,把釋已經端起的酒壺又重新按回了桌面,同時有人說道:“這位公子,方才我們方大公子都說了,這亭子向來歸我們,所以還是請公子移駕其他亭子吧。”釋順著胳膊看過去,發現是一個穿著銀灰色長衫的男子在說話,方才應該就跟在粉衣男子右後側的。

釋伸手輕輕推開他按在酒壺上的手,然後淡淡說道:“今年我們先來,所以還請諸位兄臺移駕。”那人一聽就變了臉,一伸手把酒壺就掃到了地上,然後對著釋就罵道:“哪裡來的小子,知不知道現在對誰說話呢?識相的趁早捲了東西滾蛋,惹惱了方大公子,讓你吃不了兜著走。快滾。”說著又想要把石桌上的東西都一股腦推到地上。他的手還沒有碰到桌上的東西,就被釋握住了手腕,借力往旁邊一扯,那人身心不穩,直接摔在了地上,來了一個大馬趴。

“哎呦哎呦,我的媽呀,摔死我了,你個王八羔子,竟然敢摔老子,你也不打聽打聽老子是誰?老子饒不了你。”地上的罵罵咧咧掙扎著爬了起來,回到粉衣男子身後,一邊揉著腰一邊直叫喚:“方兄,咱們不能饒了這小子,不然我們闋安五公子的名頭以後怕是叫不出去了。這小子聽了方兄的大名都不為所動,顯然沒有把我們放在眼裡,這般狂妄這般自大的人,咱們之前在闋安城可不多見啊。不能饒了這傢伙…”

粉衣男子對於他的話充耳不聞,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芷落,旁若無人的嘖嘖稱讚:“今日真是老天爺照顧本少爺啊,怎麼一出來就遇到這麼漂亮的姑娘呢,還是在風景如此好看的地方,這個亭子還真是本少爺的福地啊。你們幾個,去把閒雜人等都給我清走,美人兒給本少爺留著。快點兒快點兒,別嚇到我的美人兒。”邊說這番話的時候邊擦嘴角,感覺他的口水都要控制不住地流下來了。

釋一聽這話就變了臉,頭唰一下子扭了過來,惡狠狠盯著粉衣男子,眼睛裡都噴出來火來。芷落心中也是一陣厭惡,遇上個登徒浪子,真是讓人生氣,但是對方人多勢眾,芷落擔心釋吃虧,看他攥緊了拳頭目中噴火,就知道釋忍不了,打算動手教訓他們了。考慮到釋的身體情況,芷落很是擔心,走了兩步來到釋身邊,輕輕伸出手拉住釋的手,又輕輕對他搖了搖頭。釋伸手攬過芷落的肩膀,在她耳邊輕輕說道:“放心,有我在,定護你周全。”

對面的方大公子並不打算只是過過嘴癮,朝後面一揮手,身後的就出來三四個壯漢,朝著釋和芷落這邊就圍了過來。梅兒哪裡見過這個陣勢,嚇得拉著芷落的衣襬瑟瑟發抖,哆嗦著說道:“公,公主,怎麼辦,這麼多人,咱們可如何脫身啊。一會兒要是打起來,我來掩護公主,公主,公主趕快趁機往上下跑。”芷落和梅兒都不會武功,也從未見過如此陣仗,其實心裡也十分害怕。但是事到如今,害怕也無濟於事,芷落只好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在內心裡對自己說道:“秦芷落,你一定要穩住,釋哥哥在你身邊,他定然會保護你,即使不幸有個萬一,充其量就是一個玉石俱焚,並不用害怕。”想完之後,芷落對著梅兒笑了笑說道:“傻丫頭,如果一會熱打了起來,你能躲就躲,能跑就跑,別想著能掩護我,保護好你自己就是了。我不怕,大不了一死,不用擔心。”

芷落的話讓釋心疼,他一邊盯著對面靠過來的幾個人,一邊對芷落說道:“一會兒躲到柱子後面,相信我,我會拼命護你。”說完把芷落往後一扯拉到身後,然後奔著對面的人而去,和那幾人打在一處。釋的武藝防身綽綽有餘,但從未與人真的起過什麼衝突,所以也是第一次經歷,他其實心中並沒有什麼底,對方人多,且並不瞭解,如果即使自己拼了這條命還是沒能護住芷落,那自己也不打算獨自苟活。因為做好了與芷落共進退的準備,所以他反而沒有太大的壓力,只一門心思對敵。過了數招之後釋發現,這幾個壯漢其實都是外強中乾的角色,想來平日裡幾乎只是用來嚇唬人充數的,並沒什麼真本事,不過是些街頭小混混的花拳繡腿罷了。平日裡在街上,藉著方公子的名頭,一般也沒人敢惹到他們,所以都是裝個樣子。如此這般一比,釋的功夫反倒更加實用些,當發現這一點的時候,釋心中有了些數,手中腳下的動作也越來越快,幾個回合下來,方才圍上來的幾個狐假虎威的壯漢紛紛到底,捂著肚子抱著頭哎呦呦哭爹喊娘起來。

方大公子的目光一直盯著芷落,哪怕梅兒已經站在芷落前面擋住了他的視線,但他依然朝著這個方向不停張望,直到釋來到他面前,伸手啪啪啪給了他幾個耳光,這才讓他收回了目光。看著眼前地上躺著的打手們,方大公子捂著臉痛罵道:“一群廢物,這麼多人打不過一個人,都是酒囊飯袋。你這混賬,你到底知不知道本公子是誰?你敢打我?你信不信我把你的手剁下來?”

釋並未接話,對著他的肚子就是一腳,直接將人踢的噔噔噔噔倒退了好幾步,直接跌坐在方才打翻酒壺的男子身上。方公子因為壓在他身上到並未受太大傷,而那男子原本就斷了的胳膊又被重重壓了幾下,疼的臉都變形了,但卻因為是方公子而敢怒不敢言,只好扭曲著臉強忍著,看起來非常痛苦。方公子並未發現這些,他用力踩著那人站了起來,臉漲成豬肝色,指著釋你了半天都沒說出來話,最後沒辦法,轉身抓著脖領子把後面那人扯了起來,讓他告訴釋自己的身份。

“你這王八蛋,知不知道你打了的人是誰啊。這位可是當今貴妃娘娘的親弟弟,方閣老的兒子方大公子,你滿闋安城打聽一下,誰不怕方公子,誰敢惹方公子生氣。你報上名來,然後等著被抽筋扒皮吧。還有這個小娘們兒,方公子看上你那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伺候的好了,說不定還能做個妾室,一輩子吃喝不愁,不識抬舉的東西。不但不從,還敢和公子動手,你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過來跪下給公子磕上一百個頭,然後好好伺候公子,說不定公子開恩能饒你們一命。”那傢伙忍著劇痛咧著嘴說了這麼一大段話,看起來平日裡溜鬚拍馬的功夫倒是爐火純青,已經傷成那樣,恭維起這位方大公子來那是絲毫不費力,可見這在平日裡就算基本功了。

方大公子聽完,腦袋揚了起來,鼻孔朝天哼了一聲,以為聽完他的身份之後,一準能嚇到這幾個人,便等著釋他們過來請罪。他已經想好了,那個男的絕不輕饒,實在不行就直接扔下山崖了事,敢打自己,簡直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如果不嚴懲,自己的面子就算丟盡了,以後還怎麼在闋安城世家子弟裡混。至於那美人兒嘛,也別多廢話了,直接捆了扔上車帶回家去,自己看上的女人,還沒有得不到的。

等了半天未見人來磕頭,方大公子面子上更是掛不住了,他指著釋問道:“你到底是何人,報上名來,省的打死你的時候沒人給你收屍。”

釋輕笑了一聲,對著那位狼狽卻不認輸的方公子說道:“我叫沈釋,有事去臨熙候府找我,現在方公子可以離開了。”

方錦程沒有想到對方竟然也是公候子弟,臨熙候府他是知道的,和沈策他們也還很熟悉呢,怎麼就沒見過這個什麼沈釋呢。他正在疑惑的時候,身後來人湊到他耳邊說了幾句,他這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之前名動闋安城的,娶了和親公主的那個病世子。如此情況反倒有些尷尬,狠話已經說出去了,現在如果認慫,這個顏面實在是不好看。可如果硬撐著,局面也不好控制,雖然這個病世子並無多少背景,但畢竟如今是皇上親封的臨熙候,而且還娶了上秦國的和親公主,名義上擔負了兩國邦交友好的大任,輕易是動不得的。而且更為要命的是,如果那男的是臨熙候世子,那自己看上的這個美人兒豈不就是上秦國和親來的公主嗎?都怪自己風流,聽說闋安城外五百里有個鎮子,來了幾個南地的絕色佳人,便硬是跑了去,回來的時候,和親公主早已嫁入了臨熙候府,連和親使團都返回上秦國了,聽說那上秦國公主天姿國色,自己還為錯過見面而後悔了一陣子。沒想到今日竟然碰到了,可是自己卻明目張膽的調戲了她,別的人都好說,姐姐那裡總能為自己遮掩過去,可是如果這個上秦國公主鬧起來,恐怕姐姐那裡也未必壓得住。

這方錦程荒唐而好色,但是腦子並不傻,哪些事能做那些事不能做,哪些人能動哪些人不能動,他心裡還是非常有數的。就比如眼前的人,就是他不能擅自欺負的,一個不小心就會出事。眼下這個局面有些尷尬,方錦程訕訕看向後面的幾個人,擠眉弄眼示意他們替自己解圍。

“呃,沈釋,別以為你報了臨熙候府我們就會怕你,臨熙候府我們都熟得很,根本沒聽過你這一號人物。所以你也可能是假冒侯府之名出來招搖撞騙的,這也是一項大罪,小心判你個八百里流放。”抱著斷了的胳膊也只能硬著頭皮頂上,誰讓他們都跟著方錦程混飯吃呢,最初上來的那人說道,語氣已經明顯軟了下來,早已不負當初的強硬霸道。

“我是不是假的不重要,但我知道方大公子的名頭肯定是真的。想來現在說話聲音並不那麼高了,會不會是因為不但知道了我的身份,更加知道了我娘子的身份,擔心影響到了兩國邦交,很可能貴妃娘娘也幫不上你太多,故而有些許擔心呢?”釋早已回到芷落身邊,攬著她護著她說道。

芷落也輕輕笑了一下道:“這位方公子,方才欺負人的時候好大的氣派,想來以公子這樣的為人和行動,這樣的事也不會是一次兩次了。我過幾日剛好要進宮去給皇上請安,公子應該也是能夠體諒的,畢竟我這樣的身份,有些事情還是要按規矩做一做的,兩國邦交乃是大事,我們誰都馬虎不得啊。要不公子陪我們一通入宮一趟吧,既是拜見皇上,也能去看看貴妃娘娘,敘敘姐弟之情,豈不是兩全其美?”

芷落的話真的嚇到了方錦程,姐姐曾經和他說過,只要他的胡鬧不要牽扯到政治方面,再大的窟窿,她都有辦法讓自己全身而退,哪怕鬧出了人命,也保得了自己。但是,如果一旦牽扯政治,皇上是非常忌諱後宮干政的,那麼姐姐就幫不了自己了。方錦程之所以在闋安城中欺男霸女無惡不作,無非就是仰仗著宮中姐姐的勢力,爹爹早已隱退多年不參與朝政,而且爹爹非常厭惡自己這些行為,知道一次打一頓,所以這些事他從來不敢讓家裡知道,都是姐姐幫自己一手處理。如果姐姐也幫不了的,那他更是沒辦法解決的。

現在秦芷落這麼說,要是真這麼做了,那自己不死也要扒層皮的。所以方錦程真的害怕了,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馬上換了一副笑臉對釋和芷落說道:“世子、公主,在下方才上山前喝了不少酒,早已經醉了。剛才的冒犯實在是酒醉所致,並非有意為之,如今風一吹酒醒了,對方才的過失異常後悔。這便向世子和公主賠個不是,還請二位大人不記小人,莫要與我等這樣的醉酒之徒過多計較。二位請繼續賞景喝酒,我們這就回家去醒酒了。方才的得罪都是醉話,還請公主千萬莫要放在心上,如果進宮面聖的話,也千萬莫要對皇上說起,省的影響了陛下的心情,又影響了兩國的友好和諧。我這就帶著這幾個混賬下山,和世子動手實屬不該,我回去就立刻都吊起來,每個人抽上三十鞭,為世子出出氣。二位大人有大量,還請原諒則個。”方錦程這番話說的恭敬有禮,就差跪下磕頭了。

釋冷笑了一聲說道:“方公子,你隨口一句喝醉了,就能輕易抹掉調戲我妻子,破壞兩國和平的大罪嗎?”這句話成功的嚇到了方錦程,沒辦法,他一狠心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連磕了三個響頭,然後示意身後跟著的眾人也都跪下磕頭,磕完之後對釋說道:“世子有所不知,在下真的是不勝酒力才會胡言亂語的,心中絕無輕視世子怠慢公主的意思。我是真的知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還請世子原諒。”

釋看了看芷落,對她說道:“方才他對你不敬,現在就由落兒來懲罰他,你要如何都由你。”芷落看著釋笑了笑,轉回頭對方錦程說道:“方公子,我也沒有太高的要求,看你態度如此懇切,我們也願意相信你乃酒醉無心之過。不過不管有心還是無意,方才公子的行為的的確確是十分過分,這個這麼多人都看見了,如果我完全沒有表示的話,是不是也顯得我上秦國如此軟弱好欺?既然世子讓我來處理,我便給方公子提個小小的要求吧,如果能做到,那此事就此揭過,如果做不到,那我們還是皇上面前討個公道。”

“做得到做得到,公主說要我做什麼,我都能做得到。”方錦程一聽是滿口答應。芷落見他答應,便緩緩說道:“請方公子去寺院之中靜修上一年,參禪禮佛靜心凝神,方能發現人生的真諦。這一年必須吃住都在寺院之中,不得外出不得偷懶,我會派人去不時詢問,如果發現公子陽奉陰違,那今日的約定便不作數了。不知道這個要求對於方公子來說會不會過於艱難了些,如果是的話我也會勸公子還是不要答應,畢竟一年的時間並不短,而寺院之中青燈古佛也很是清苦。”

釋一聽芷落的要求,咧開嘴笑了起來,然後對著方錦程說道:“公主的這個要求有些為難方公子了,我看不行算了吧,一年不能花天酒地為非作歹,這不是想要殺了公子嗎?還是去見陛下吧,左右不過就是一頓申斥或者幾下廷仗,休養幾日也就好了,日後什麼都不耽誤。”

方錦程心裡氣得憋悶,這該死的臨熙候世子,不是聽說是個什麼從小養在莊子上的野小子嗎,怎麼說起話來一套一套不說,罵人都不帶髒字的,嗆的自己是啞口無言。雖然心中罵了一千遍,但是面上還是不敢表現出來的,畢竟形勢比人強啊,如今人為刀殂我為魚肉,還是努力想辦法先過了眼下這關吧。

“看世子說的哪裡話,我乃是好人,那些謠言都是羨慕嫉妒我的人有意散佈的,不足為信不足為信。公主說的非常正確,非常有道理,這寺廟之中的生活不僅能修生養性,而且對身體健康還頗有助益,我其實早就想要找個清靜的廟宇修行一番,只是一直事忙沒有騰出來工夫。如今公主的想法與我不謀而合,自然是沒有不遵從的道理。我這就回去找個合適的寺廟清修一年,絕對聽話,請世子和公主千萬放心。”方錦程伏低做小恭敬有加說道。

日薄西山的時候,釋帶著芷落下山回去。二人拉著手走在山路之上,說不完的悄悄話。“落兒,方才害怕了嗎?有沒有擔心如果我護你不住該怎麼辦?”釋輕聲問道。

“不擔心。”芷落笑著答道:“有你在我就不怕,如果你能贏,那我無須害怕,如果你輸了,那出生入死我都跟著你。連死都不怕,我還有什麼可怕呢。”芷落說的輕鬆淡然,這些話落到釋的心中卻重若千鈞,她如此相信自己,又如此依賴自己,從遇上方錦程到剛才下山,從始至終她都沒有驚慌失措,就是源於方才她說的,已經把生死性命交給了自己,她只要信著自己就夠了。

“落兒,謝謝你如此相信我,我會永遠都做你的依靠,給你保護和支撐,讓你依靠。”釋一字一頓認真說道。

芷落點了點頭說:“釋哥哥,我會一直信任你,依賴你,也會好好愛著你。等有機會了,我也想陪著你一起走遍千山萬水,看看世間繁華。要是可以,我想帶你回一趟上秦國,去我父皇母妃的墓前祭拜一下,讓他們知道女兒找到了合適的人,過得很好。再帶你去看看上秦國的山山水水,雖然和文淵國風景迥異,但是我相信你一定會喜歡。”芷落說著雙眼散發出明亮的光芒,彷彿提及這些事就已經可以帶給她美好的憧憬。

“好,我一定陪你回上秦國,圓了你的心願。”釋握著她的手重重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