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給所有的人都遮上了一層灰塵。

大家都是灰頭土臉的,揹著沉重的包裹,每次出行都要帶著雙倍的必需品,在進行了基礎的探查之後,領隊終於決定正式開始定點放樣。在這過程裡,王院沒有給與陳艾任何的特殊待遇,他整日都是跟在領隊的身邊,兩人研究著那些撿到的銅片等痕跡,談論著接下來的工作方向。

陳艾作為初學者,在這個時候,只是充當一個跑腿的角色,考古基地平常是不許他人進來的,事前他們會向地方申請,將區域作為一個禁行區,若不是王院的關係,陳艾根本就不可能站在這裡,故而,哪怕只是跑腿,也是屬於他的一個很好的機會。

哪怕是對研究生來說,這樣跑腿的機會都是很難得的。

跟在這些人的身後,你總是能學到很多東西,有些時候是不能從教材裡所學到的,必須要親自趕到當地才能學會。在確定了勘探單元的邊角,標記了編號後,大家就開始來標定待探孔位了,這一切,都是領隊來負責的,張領隊平常笑呵呵的,可是做事的時候就變得非常暴躁。

這位來自大草原的領隊,不斷的朝著自己的下屬們發號施令,猶如一個暴君,你常常能看到他將工作人員罵的抬不起頭來,只是,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覺得不服氣,大家都很聽他的話,就是陳艾,也被他罵了一頓,王院並沒有開口庇護。

蔣學長又給陳艾講起了幾種不同的布孔方法以及勘探孔距,按著蔣學長所說的,探孔要錯列分佈,要減少次數,以免對地下文物造成損害。陳艾對這些東西是一竅不通的,無論是布孔,或是之後的土樣什麼的,陳艾只能作為一個看客。

探鏟是他們最好的工具,其中又有普通鏟、破障鏟和套鏟三類,當然,若是在沙地等地形,則還需要扎杆,探孔的深度也是有講究的,探孔深度應到達原生地層,陳艾對地層學土質這一塊也沒有什麼瞭解的,他們甚至連通古學通論都沒有學過。

不過,蔣尋在整理探孔記錄的時候,還是給他講述了一些,堆積層距離地面的深度,土質土色,緻密度,

包含物,堆積狀況研判結論...這些東西並不簡單,尤其是對本科階段的學生而言,可是陳艾學的很快,在學長的推薦下,他在手機裡下載了一些相關內容的知識,開始迅速的看了起來。

蔣尋教給了他很多東西,他指著那些土樣,認真的解釋道:“土色,土色的深淺、色調、主色...這是非常重要的,也是最容易能辨別出一些重要線索的...像這個土質,就是典型的黏土...緻密度就是土壤的疏鬆程度,你看,這些土壤就是非常輕易用手碾碎,那緻密度就是疏鬆...”

跟著他們過了很多天,陳艾甚至都不知道他們在挖掘什麼,又或者說這裡到底有什麼。

只是能看到領隊的神色愈發的激動,他和王院常常坐在一起哈哈大笑,也不知在笑什麼,前往勘察的人員拿回了不少東西,不再只是陶片,陳艾清楚的看到裡頭有鐵器,好像是某種古代武器的頭。陳艾雖然好奇,卻沒有多問,只是安心的做著跑腿的工作,其餘時候就是認真的學習。

在這一天,陳艾聽到一聲驚呼。

他趕忙走出了帳篷,眾人都變得慌忙了起來,來回的奔波,只是,他們看起來都非常的開心,蔣學長讓陳艾留在這裡,自己卻前往那人群聚集之地。看來,他們是弄出了好東西,不然,也不該如此的激動,陳艾很聽話,強忍著心中的好奇,沒有前往觀看。

從遠處行駛來幾輛車,眾人不斷的從他身邊經過。

終於,王院看到了他,朝著他招了招手,陳艾小心翼翼的走了過去,眾人圍繞著的是一處大坑,坑不大,分佈在各處,猶如農田那樣,而領隊此刻不見了蹤影,王院笑呵呵的看著面前,他說道:“西漢驛站...雖然比不上懸泉置遺址...可是也有不少好東西啊...”

王院說的不錯,這裡並非是懸泉置遺址那樣大型漢朝驛站,大概只是當初的一箇中轉站吧,無論是規模還是在其他領域都沒有可比性,不過,從張領隊急衝衝的去聯絡省博物館的模樣來看,還是有不小的收穫的。

“在這裡待了不少天,感覺怎麼樣啊?”,王院笑著問道。

“我..什麼都沒做。”

“廢話,我把你叫來不是讓你跟著做,是讓你看著學...考古是一件非常嚴謹的工作,你自己也看到了,幾十號人在這裡忙來忙去的,各司其職,從早忙到晚,好不容易給找出來了...你現在的能力還不夠來完成其中的任何一個工作,哪怕是最基本的也不行。”

“我這次將你帶過來,主要是想讓你認識一些人,也讓你看看真正的考古是什麼樣的。”

“正如你看到的那樣,沒有什麼驚心動魄的故事,沒有詭異機關,有的只是一幫糙漢子,哦,當然,還有一幫變成了糙漢子的女漢子,在這裡扛著鏟,四處奔波,白天挖掘,晚上各種整理記錄,列表彙報,來回的運送文物和鑑定,不斷查缺補漏...”

“這工作很枯燥的,也很無聊的...有些時候,我們可能在這樣的環境下待幾個月,甚至整年...我們的工作環境也相當惡劣...不過...”

王院笑了起來,他指著面前的那些不平的坑,笑著說道:“我想,你會明白的,即使其他人不能理解,你也一定可以的...你再看看,你面前的是什麼?”

聽到王院的話,陳艾認真的看向了前方。

王院就緩緩的開始了講解,“你看這裡...這些建築遺址是...”,王院為陳艾揭開了這被掩埋著的真相,從被掩埋的建築遺址到出土文物,除卻那些不能詳細說的,其餘的王院都告訴了他,隨著王院的解說,面前的一切,也不再是廢墟,不再只是泥土。

所有被掩埋的一切,在陳艾的視線裡,猛地從土壤裡跳出來,開始迅速組建,按著他昨晚整理出的圖的樣子,按著王院所講述的樣子,開始重現在陳艾的面前。

最初只是幾個屋子,然後漸漸就詳細起來了,有菜園子,有馬圈,有道路,有專門做飯的廚房,有養豬的溷藩,所有的一切都在陳艾面前顯形,土黃色的民居,靠著牆擺放著的武器裝備,正在院落裡低頭覓食的家禽,樸素的木籬柵,來回巡邏的武士,專門提供給過路人的換洗衣裳,剛剛被宰殺的牲畜,香噴噴的飯菜。

似乎有個騎士從遠處氣喘吁吁的來到這裡,從馬背上摔落,即刻有人去扶他,檢視了他的身份,隨即為他換了衣服,讓他沐浴,讓他吃了熱騰騰的飯菜,或許有騎士會接替他繼續送信,或許他自己能爬起來繼續送信,反正,帝國與西北邊陲的聯絡,就這樣被打通。

這些驛站與他的騎士們,就彷彿帝國的血管,滋養著,聯絡著各地。

看著那些數千年的豪傑們坐在驛站門口,拿出羊腿勇猛的啃著,有說有笑的開著玩笑,甚至盡興的跳個舞。

陳艾看的有些痴迷。

“院長...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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