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風或帶來坊間新刻印的書,或帶來新奇的小玩意。有時與她一起解九連環、拼魯班鎖,有時寫了藏頭詩贈她。

更多的時候,只是捧一杯茶談天說地。他說,她聽。

他似乎不在意她的沉默,也不在意滿屋的藥氣。他來的時候,她總是在做燻蒸。門窗緊閉,燻爐裡煙霧繚繞,他從來不問不說。

這場風寒纏綿十餘日日才漸有起色。

像這樣的小病,憑雲舒的醫術,好得這麼慢,實在是有些奇怪,但終究是好了。

於是這一日,雲舒向穆風辭行。

穆風執杯的手停了停:“好,明天吧,我讓若湛送你回去。”

雲舒出了一會兒神,拿了一個小小的盒子,慢慢放在桌上,好像那裡面的東西有千斤重。

放好以後,又怔怔地盯著那盒子,過了好一會兒,才道:

“出宮以後,怕是難得有機會與陛下秉燭夜談了!嵐昔新制了一種香,叫‘同歸’,願與陛下共賞!”

說著開啟蓋子,拿了香匙取香。一勺又一勺。

穆風垂目看著,突然伸手按在她手背上。

雲舒像是被火燙了一下,手一抖,香末流沙一般落回盒中,她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慢慢抬眼看他。

穆風淡淡一笑:“好香怎可如此浪費?還是留給我慢慢用吧!”

雲舒咬了咬嘴唇,最終什麼都沒說。

穆風把香盒和香爐收入懷中,又從懷中取出一支髮簪輕輕地插進她髮間。

那是她的髮簪,當日君言棣用它誘穆風入網。之後,穆風一直不曾還給她,偏在此時還給了她。

穆風靜靜凝視著她。那雙眼睛如同月夜黑海,空茫邈遠,又蘊涵無限:

“以後,你要活得快活一點兒,輕鬆一點兒。只要你快樂無憂,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他說得真摯深切。若是沒有聽過周雅南主僕的對話、他與哥哥的對話,沒有看見過若渝的日記,她或許會被他打動了。

可是既然已經看到聽到,就別無選擇了!

穆風等了一會兒,見她不回答,也不再多言:“我走了。”

雲舒低著頭,直到關門聲響才猛然抬頭,奔到門口,緊緊攥著不惑,透過門板看著他漸行漸遠,看著那一襲藍衣融入夜色,再也不見。

雲舒靠在門上,淚如雨下。

這一刻,她才絕望地意識到,原來不管她怎麼剋制、怎麼逃避,她還是忘不了他!不管他做過什麼,她還是不願意傷害他。

忘不了、不願意,又不得不復仇。而復仇即是誅心!

第二天,雲舒隨若湛出宮,她數次回望重重殿宇,無數次地想要奔回去,終止這種要將人撕裂的痛苦。

若湛見她回頭,顯然會錯了意,眨眼笑道:“捨不得,就別走了吧?”

雲舒搖搖頭,搖去了所有的糾結猶豫,掉頭快步而去。

可是,離開了那座宮殿,卻甩不開那些幻象:穆風疲憊地睡去,在夢中停止呼吸。

她知道他會那樣死去,她不願他痛苦。不,她其實根本不想讓他死!

她恐懼地等待著那個訊息,覺得再獨自待下去就要發瘋,站起來逃一般地出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