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戰鬥篇 6
章節報錯
杜春心是個菩薩心腸,見來了討飯的便又心生憐憫,起身回屋舀了滿滿一碗大碴子,倒進討飯女人撐開的布口袋裡。看公冶山起身往院外走,急忙追問:“你要走啊?到底能不能成啊?你給我個準話啊?”公冶山回頭說:“好事多磨,事在人為。”春心低頭自語:“這是啥準話?這根本就是活絡話嘛!這個該死的公冶山,求他合婚這麼費勁,說話總是雲衫霧罩的。”一定神兒,發現那個討飯女人還打著眼罩看這院落,不禁心生疑惑,皺起了眉頭。
“大妹子,你認識這院子?”
“十幾年前在這兒住過,五爺還在嗎?”
“土改那年他遭不起罪上吊了,別看他是沒落地主,可心善呢!”
“大姐能給點水喝嗎?我渴。”
春心忙把討飯的娘倆領外屋裡,從水缸裡舀了半瓢水,討飯女人接過水瓢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又給女孩子喝了幾口,瞥著飯鍋嚥了口水,念秧子:“呦,你這大碴子粥做的真好,肯定挺好吃。”春心說:“你要餓就吃,屋裡等著,我給你盛。”討飯女人不顧春心臉上略過的一絲不滿,領著女孩子進到東屋裡。春心放了炕桌子,端來浮溜兩碗粥。這母女倆上了桌,像餓癆一般,一通風捲殘雲。討飯女人吃光一碗,用手背擦擦下巴上的湯水說:“這粥餷得挺戀糊,還溫咕嘟的呢,再來一碗,有醬嗎?”春心說:“你吃了五穀想六穀,有醬,還有蔥呢!等著,我給你取。”去外屋把醬和蔥端上來。討飯女人吃了飯,幾棵大蔥也所剩無幾,把碗一推,誇道:“大姐心善哪!”春心說:“得了,別逗了,再誇我心善,這房子就沒了。”討飯女人打個哈欠:“大姐是刀子嘴、豆腐心,我困了,想在這兒睡一覺,行嗎?”春心急忙說:“那可不行,我家那口子回來會生氣的。”討飯女人央求道:“大姐,我實在困得不行,就讓我眯一小覺,不等你男人回來我就走。”春心雖不願意,可沒有再拒絕:“行啊,既然我已經做了好人,就姑且做到底,你就在這炕頭恁恁一會兒吧!”
過了一個時辰,老憨回來了,看見香柳和一個髒兮兮的陌生小閨女在院子裡玩耍,進屋問媳婦:“家裡來客了?”春心拉住老憨說:“來個要飯的,我給了米;她說渴了,我給了水;她說餓了,我給了大碴飯。這娘倆真狼乎,剩的飯全給造沒了。吃飽了,喝得了,還非要睡一覺。”老憨聽了,哈哈大笑:“我倒是頭一次聽說這樣要飯的,我看看是啥樣一個人兒。”到近前仔細看看,卻不認識。討飯女人醒了,揉揉惺忪的睡眼,打個哈欠坐起來:“不好意思,我得走了。”春心忽然追問:“你說你在這兒住過?你是誰呀?”討飯女人說:“我原先就是這個村的,我叫裘環。”一聽這女人是裘環,春心和老憨都楞了。
原來,這個女人是小個子漢奸裘榮的女兒,是曾經與三喜子私奔過的孟家使喚丫頭。
裘小個子在聞家開的賭局上輸了個傾家蕩產,把媳婦賣到古城西小橋窯子裡,把九歲的裘環送給孟家當使喚丫頭。裘環長到十六歲,相中了給孟家當長工的三喜子,常常用一種異樣的眼神勾人,勾得三喜子魂不守舍的。兩人私下拿定私奔的主意,在一個月朗星稀之夜跑進了莽莽荒野……
“你咋造這樣了?咋落到了這一步呢?”聽春心問自己的處境,裘環緩緩說道:“我讓土匪抓去糟蹋了一年多,生了個丫頭卻是個死胎。後來那股小綹子被打散了,我被一個姓潘的土匪嘍囉領回了他家鄉,給他生了兩胎都沒佔下,後來就生了桃兒。兩年前,我男人得病死了,我就沒了依靠。”仰起臉讓春心看她眼睛,“你看我眼睛不太對勁兒吧!是起了火蒙,看東西費勁,有些模糊,都有些年了。要不是為了小桃兒,我早就……”
老憨感嘆她命苦,春心問她以後咋辦,裘環只說走一步算一步,背了口袋領著桃兒要走。“可憐不識見兒!”春心追出來拉住裘環,“這樣吧,你也別要飯了,老姐幫你找個落腳的地方,天老爺餓不死瞎家雀,先安頓下來再說,趕明兒個再給你找個人家。”裘環說:“老姐的心意我領了,誰肯要一個討飯的呢!”春心向東南一指,“賈永路在河套壓個戧子,領著撿來的兩個丫頭過日子,我現在就領你們娘倆看看去。”說著頭前走了幾步,回頭見裘環有些遲疑,催促道,“跟我走,不遠。”裘環終於動了心思,跟著春心出了院門。
柳條河三姓段百里無橋,兩岸村民也習慣了無橋的日子。冬天封凍可以直接走冰面,旱季也能蹚過去。可一到汛期,水深丈餘,若想到對岸,不得不從圓山子繞行多走幾十裡,若想抄近直接過河那就只能冒險鳧水了,也就難免會出現溺水身亡的慘劇。
賈永路個頭不高,但人長得黝黑結實。大哥賈永生臉讓黑瞎子舔了,臨死囑咐弟弟照顧好兒子大膽。賈永路用獵槍追殺了黑瞎子,把大膽養大了,還給他娶了河東的胡二刈的閨女。胡小倩剛嫁過來的那陣子,常因回孃家不方便而發愁。有好幾回,她隔河興嘆,悄悄抹眼淚。賈永路就萌生了在河上擺渡的想法。於是買木料,找木匠打了一條木船。從那以後,柳條河上就有了擺渡人,擺渡成了賈永路的主要營生。無論是種地的、趕集的,還是串門子的、奔喪迎娶的,只要聽見喊渡,不管認不認識,他都有求必應,且分文不取。他風雨無阻地穿梭在河面上,敦實的身影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他在河套回灣處壓了戧子,開了些生荒地,除了滿足往來過河需要,還下網打魚背槍打獵,活得倒也自如。
泛著波光的河面出現一條小木船,賈永路用一根竹竿不慌不忙地把船撐向岸邊。靠了岸,攏了船,他用小菸袋鍋在煙口袋裡面掏了掏,點著後索性坐在偏坡毛道上,一邊望著河對岸一邊吧嗒吧嗒吸起來。
“老賈兄弟——”聽見背後有女人喊他,他忙應聲站起身,回過頭辨認逆光中的幾個身影:“喲,是大姐呀,你們要上河東嗎?”春心說:“老賈兄弟,我不過河,我找你有事兒商量。”賈永路順斜坡毛道走上來,黝黑的臉龐泛起微笑:“有啥事兒,還特意跑我這戧子來?”春心把裘環拉到面前:“老賈兄弟,你認識她不?”賈永路認出了裘環,見一副乞丐模樣唏噓不已。春心把賈永路拉向一邊,低聲說:“你看裘環也怪可憐的,就讓他在你這兒先落腳吧!”賈永路有些為難:“行倒是行,只要裘環不嫌棄我這戧子破就中。可我是個老光棍兒呀,雖然有兩個女娃,也難免要出閒話。”春心眼珠一轉:“你看你這屋連個縫縫補補的人都沒有,兩個小女娃也沒個媽。我當一回和事佬,把你倆扭到一塊兒,你看呢?”見賈永路嘿嘿笑了,招呼討飯母女,“你娘倆過來,到戧子裡看看吧,屋裡還有兩個小閨女,正好和桃兒是個伴兒。”
戧子是個趴趴房子,不僅舉架矮,間量也小,一鋪南炕和一條北萬字炕,中間的屋地也很窄巴。雖有光線從小窗子斜射進來,但屋子仍不夠亮堂。賈永路在前面引路,春心和裘環母女跟在後面。見有人貓腰進屋,兩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子在炕沿邊回頭楞楞地看著。春心告訴裘環:“這個尖下頜叫來鶯,團圓臉叫來燕。”裘環看看尖下頜,又看看團圓臉,猜測:“這是一對雙棒?”賈永路搖搖頭,細說道:“這小姐倆是一年撿的,尖下頜稍早些,是在南岸撿來的,不知道誰遺棄的,連個字據都沒有;團圓臉是人家丟在戧子門前的,是河東一個姓王的賭徒養不活了才仍下的。好歹是個小生命,我將就著養了。”春心誇老賈兄弟心眼兒好使,引著裘環巡視一番,又說:“遠親不如近鄰,這兒離村裡也不算遠,有啥需要幫忙的儘管吱聲。”
裘環討飯回來的訊息迅速在村裡傳開了。賈佩綸領著大兒媳到河套戧子去了一趟,和裘環見面都有幾分不自然。裘環頭腦有些懵,她萬沒想到三喜子媳婦會主動看她。賈佩綸說:“這下好了,我這叔輩弟弟有你跟他過日子,我可就放心了。都是一家人,往後缺邊少沿兒儘管找我,別磨不開。”賈永路嘿嘿笑了:“我倆能到一塊,真多虧了春心大姐呢!”裘環不語,賈佩綸說:“我跟三喜子過這麼些年,雖不富裕,但積攢下一幫孩子,還住我孃家留下的小三間房,雖然有點窄巴,但三喜子對我挺好的。”賈永路補充說:“他家大丫頭香蓉嫁人去了古城朝陽社,還有四個兒子,大蔫黃士成、二鱉黃士貴、三怪黃士全和老笨黃士發,這是大媳婦老醜曲卉。”賈永路介紹完,曲卉向裘環點頭示好,說道:“往後我就得管你叫舅母了。”閒嗑嘮了一籮筐,無論賈佩綸說什麼,裘環只是點頭。
老醜曲卉是曲大浪的長女,相貌卻不像個女人。三喜子家圖便宜,娶老醜給大蔫做了媳婦。黃大蔫說她是乾巴了的酸母漿草,沒有滋味。遇到人們品評老醜,三喜子就會自我寬慰說:“醜妻近地家中寶!”
賈佩綸回家看見三喜子在炕頭抽菸,對他露出一種怪笑,三喜子吧嗒一口旱菸說:“你要不會笑就別笑,笑的我心裡發毛。”賈佩綸收了怪笑:“哎,大支書啊,告訴你個好訊息,你老相好的回來啦!”三喜子笑噴了一口煙:“你可別逗我了,啥老相好的。”賈佩綸說:“我說的是真的,裘環不是你老相好嗎?她,她回來啦!”說話時不錯眼珠地觀察男人的面目表情。三喜子先是一愣,繼而眼珠一轉:“不可能,她早都不知道上那疙瘩去了,有沒有這人都難說。”賈佩綸說:“不信你問老醜。”曲卉笑道:“爹,是真事兒,才剛我跟媽去過了,人家落腳到河套戧子跟老舅搭夥了,是老嬸給牽的線。”三喜子這回信了,但嘴上卻說:“她回她的唄,和我啥關係。”賈佩綸笑了:“沒關係就好,省著我擔心嘍!”
二祿聽說裘環討飯回村這事兒,跟媳婦磨叨:“那跑頭子裘環領著個丫頭要飯回來了,春心還一副菩薩心腸地對待,安頓到河套戧子住下了。三媳婦也不知道咋想的,還主動去瞧看。要說這老孃們兒,就是頭髮長見識短,都他媽昏了頭了!一個留的,一個看的,還都覺得挺好呢!那裘環如果得尺進丈,弄出些不三不四的事兒可就壞戲了。”劉銀環數落說:“人家的事兒有你缸有你碴,你老管啥?整不好還鬧一身不是。”二祿不聽媳婦嘮叨,晃盪著水蛇腰,踩著黃昏的光影,出衚衕西行不遠,就進了三喜子家院子。在院前籬笆邊上碰見賈佩綸就勸說起來,曲卉從西屋前窗子望見,忙倚靠南窗框邊,在半開的視窗探頭聽聲。
“三媳婦,你咋還去看那跑頭子呢?你忘了當年那碼子事兒了?”
“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她就是有那心思也白搭。”
“哎呀,你是真虎哇,還是假虎哇?等讓人家把男人勾了去,恐怕你哭都找不著調。”
“二哥,不會的,別把事情想那麼糟。”
“啥不會?那以前這樣的例子還少哇!”
“二哥你該幹啥幹啥吧,別操心不禁老了!”
賈佩綸走回正房,房門咣一聲關上了。二祿搖頭自語道:“我好心好意來提清盆,卻不領這份人情,把我一番心思當成了驢肝肺。這扯不扯,真是犯不上。”
夜色降臨,村莊上空的炊煙早已散去。一彎月牙兒爬上了樹梢,綴在夜幕上的星星一眨一眨彷彿是偷窺人世憂歡的眼睛。夏天天氣熱,窗子四敞大開,三喜子和賈佩綸躺在炕上,聊了一會兒白天裡的苦累過往。夜色暗沉,周遭寂寥,偶有三兩聲犬吠似乎表達著對行人的不滿。二鱉、三怪和老笨都睡沉了,三喜子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賈佩綸小聲問:“哎,我的大支書啊,你咋翻過來調過去的,睡不著啦?你看裘環回來了,想心事了吧?是不是舊情難忘?”三喜子正給賈佩綸一個後身,聽媳婦拿他當話題,說道:“你別扯犢子啦,這都多少年了,啥舊情不舊情的。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吧,現在都一大幫孩子了,還能有啥想法咋地?”賈佩綸說:“我有啥不放心的,我現在和裘環比,我認為我比她強呢!是吧?”三喜子沒吱聲,望著黑暗中的泥棚出神。
當年,三喜子領著裘環跑進臥佛嶺的岔岔谷,鑽進了一座破敗的山神廟裡。廟裡蛛網塵封氣氛陰森,那一尊無頭神像更讓人心悸。兩個人坐在地上一堆爛草裡,聽見遠處傳來一聲聲悽瀝的狼嚎,裘環依偎著三喜子,生怕他會突然跑掉似的。
睡到後半夜,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被驚醒的裘環和三喜子趕緊躲到了無頭神像後面。不一會兒,廟門一響,雜亂的腳步聲停在了廟裡。聽有人說黑話,三喜子知道遇上土匪了。“咋樣?這趟沒白來吧?咱別樑子砸明火撈到了值金!”“二爺英明,這回點兒正蘭頭海,買賣順當,往後更會局紅。”“併肩子,咱就在這兒古樓子臥窯,挑簾時挪窯。”
一個大塊頭土匪聽到神像後面有喘息聲,端搶來搜,發現護著裘環的三喜子,回頭嚷嚷:“二爺,可省了打食了,有送上門的秧子。”另一個小土匪提著個大棒子過來:“出來!呀呵,有個鬥花子!快上亮子讓二爺瞧瞧。”有土匪點燃了一支火把,把廟內映亮了。裘環和三喜子這才看清廟裡的土匪有十幾個,他倆被逼著跪了下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絡腮鬍子圍著他倆轉了兩圈,停在裘環跟前,伸手托起裘環的下巴,色眯眯端詳一番:“哦,盤挺亮啊,溜哪路?”大塊頭見小女子愣眉愣眼沒聽懂,忙說:“二爺問你倆是幹什麼的。”三喜子搶先答話:“我倆剛成家不久,在孟家窩棚五爺家吃勞金,因為得罪了東家就偷跑出來。”大塊頭滿臉狐疑:“我看他是晃門子,看帶沒帶賀。”和小土匪胡亂搜身卻一無所獲,罵道:“是個窮底兒。”小土匪說:“二爺,既然跑頭子送上門兒了,那咱就追秧子,讓他給家裡報海葉子。”絡腮鬍子搖搖頭:“像個靠死扇的,哪來的賀。”忽然露出一絲淫笑,“到是這個花票對我心思,二爺我要壓裂子開開葷。”
三喜子見絡腮鬍子對裘環不懷好意,急把裘環擋在了身後。絡腮鬍子命令下屬:“把他給我碼了推出去。”三喜子被土匪用繩子捆了,剛推到門外,就聽見裘環被絡腮鬍子撂在了地上。“三哥!三哥!”三喜子聽見裘環撕心裂肺地喊叫,心像貓咬、像針扎、像刀剜。絡腮鬍子見裘環身子擰勁打挺,打了兩巴掌,嚇唬道:“你若不從,我就給你倆摘瓢。”說著手掌狠狠地在裘環的脖子上做了個殺頭的動作。門外傳來三喜子的哀求:“爺您行行好,放了她吧!”絡腮鬍子警告說:“再吵,我現在就把你插了!”裘環驚恐萬分地哀求:“只要你不傷害他,我願意伺候你。”
幾個土匪嘍囉笑嘻嘻地趴門縫偷聽,絡腮鬍子心滿意足地摟著裘環:“你跟著我吧,一起搬姜子啃富,二爺我是不會虧待你的。”裘環一臉茫然,只是機械地點頭。
天剛矇矇亮,這股土匪便收拾東西,準備啟程。絡腮鬍子下令:“上道切滑,到黑背埂子下窯。”小土匪指著三喜子,問絡腮鬍子:“二爺,這秧子咋整?”大塊頭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賞他一顆紅棗!”說著把一杆毛瑟槍橫過來,嚇得三喜子渾身直抖。裘環急忙跪下苦苦哀求:“二爺,我已經答應跟你走了,你放了他吧!他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絡腮鬍子拉起裘環,向嘍囉一揮手:“省點柴火吧!”
數日後,窮困潦倒的三喜子回了孟家窩棚,拍了幾下老賈家的房門,身子一軟便倒了下去。屋裡人聽見聲音,趕緊把三喜子撈到了屋裡。三喜子吃過飯,人有了幾分精神。齁嘍氣喘的賈老漢開始問話:“咱是上江老鄉,你跟我說實話,人都說你把裘環領跑了,是不是這回事兒?”見三喜子低頭不語,料定是真有其事,又問:“你小子這麼有章程還回來幹啥?”賈老漢的二閨女賈佩綸問:“三哥你這是咋地了?遇到啥事了?你總該說句話呀!”三喜子嘆了口氣,學說了事情經過,卻隱去了和裘環發生的一些情節:“要不是裘環救我,我小命就沒了。”賈佩綸提醒說:“如果孟家真找你,你就來個死鴨子嘴硬,死不認賬,反正他們也沒證據!”賈老漢說:“他倆是一天不見的,還要啥證據?那是禿腦瓜蝨子——明擺著呢!我親家比猴都精,咋編芭也白費。”三喜子說:“一人做事一人當,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五爺他是個善人,不能把我咋的!”
果然,孟五爺打發孟祥通把三喜子叫去詢問,賈老漢也跟了去。孟五爺拄著柺杖,正立在院子當央,一臉冷若冰霜,他的兒子祥通、女婿鄭樹人以及他們的媳婦都跑到院子裡看笑話。鄭先生的媳婦孟祥雲搖身晃腚針扎火燎地說:“哎呀呵!真看不出來呀,豔福不淺哪!這一晃好幾天了,裘環挺好吧?你挺風流快活吧?”大善媳婦賈佩絹不說話,只是用憐憫的眼神看三喜子的窘相。就聽小腳婆的聲音叫道:“別火上澆油了,都給我屋去。沒事兒別嚼舌頭根子,少說兩句不能把你們當啞巴賣嘍!”孟祥雲扮了個鬼臉兒,賈佩絹一吐舌頭。
孟五爺盯著低著頭的三喜子問話:“既然私奔了,咋剩你一個人啦?”三喜子就把事情經過說一遍,同樣省去了一些難以啟齒的情節。鄭先生說:“你們虎哇,私奔幹啥?跟我丈人說說,興許就成全了你們呢!這回好,鬧個雞飛蛋打。”賈老漢說:“三喜子他還是磨短,量不開事兒呀!”孟五爺往地上狠狠杵杵柺杖說:“三喜子呀,你可把裘環害了!她落到綹子手別想得好,那就等於跳了火坑了!”賈老漢指著三喜子說:“你還不麻溜兒跪下,求五爺開恩!”三喜子撲通一聲跪下去:“我也沒想到是這個結果,都怪我一時鬼迷心竅……”孟五爺嘆口氣,打斷他的話:“算了,我也不追究了,你接著給我好好幹活吧!”三喜子給五爺磕頭言謝,賈老漢說:“三喜子呀,你這是遇到我親家這個大善人了,換二一個主,哪能輕饒。”又過一段時日,賈老漢給二姑娘招夫納婿,三喜子就到賈家插門入贅了。
三喜子以為裘環這輩子再也不會回來了,萬沒料到她消失多年又突然出現,而且還落魄到要飯的地步。見他半天沒言語,賈佩綸翻個身,輕聲問:“哎,人說你當年把她領跑,撈著她的好處了,可我始終不信,我認為你沒那個膽兒。”三喜子忽然翻過身來:“你小瞧我是吧?今兒個我就跟你說實話,我還真就撈著了,你能把我咋地?”賈佩綸語氣卻顯得更溫柔了:“不咋地,我能把你咋地!不管你跟她有啥事兒,那也是你倒插門之前的事兒,在我跟你之前的事兒都和我無關。你這麼一說,我還真信了,那說明你沒白領她跑一回,你還真就是個爺們兒。哎呀,你當年的相好現在成了我的叔輩弟媳,是不有點兒亂套?”三喜子翻個身,給她一個後背:“別閒屁淡話了,死覺!”
黑暗中,賈佩綸望著窗外天幕上眨著眼的星星,忽然一陣傷心,眼淚滴落到枕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