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連著一個的凹陷,閃著奇異的亮光,連成一片晶瑩滑*潤、凝結似膠的平面,向著上下左右前後無限延申,馬明空只覺目眩神搖,徹底失去了方向,艾新好難道在這裡?他迷糊起來,幾分鐘前,幾個人類還在爭論著如何利用他,有說要去尋找李贏生的影體,有說要去尋找艾新好的網路代理,最後,是那個叫馬明空的人類,他作為影體的主人,決定先去尋找艾新好的網路代理,就在不久前,他身上這副軀殼的家主咬下了艾新好的網路代理的一段程式碼,雖然軀殼已換了家主,但那段程式碼仍在體內,使他得以追蹤座標來到此處。

他伸手平推,手掌進入那片凹陷,再一邁步整個人便穿過了平面,出現在面前的仍是一片同樣辨不清方位、無邊無際伸展的平面,他試著向上向下向左向右穿過平面,每次都是如此,心中不免恐慌起來,那亮光此起彼伏,竟似從一個凹陷穿越至另一個凹陷,愈發的耀眼奪目,他閉上雙眼苦苦思索,腦海中響起一個聲音:“這是沒有切片的原始環境,你要進入艾新好的宿主機需先錨定目標,我說,你做。”他知道這是影體主人在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意識流訊息,當下依言而行,忽覺眼前的凹陷似搭積木般的變換形狀,移形換位間,彷彿跳起舞來,正看的入神,腳下有了溼漉漉感覺,低頭一看,也不知從哪裡湧現的水汨汨而出,轉瞬間填滿凹陷,再抬頭看去,周遭已一片汪洋,水越聚越深,一會兒便呈現出藍色的海洋之色,一陣風吹來,自己竟立在一處海島之上,遠處海灘上泊著一條小船,不禁想起主人曾說過,艾新好最愛乘船順江出海釣魚,這裡便是他的宿主機吧。

越過海灘是一片稀疏的樹林,一高腳樓立在其中,馬明空走過去敲了敲門,開門的卻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馬明空疑惑道:“請問艾新好在嗎?”

“你問艾警官?他住這裡,不巧出門去了,你找他有事嗎?”那男子一臉的警覺。

馬明空笑道:“我叫馬明空,是艾警官的同事。”

那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他,換了一副笑臉,道:“你也是警官,太好了,我們這裡一下有兩個警官了。”將馬明空讓進屋,又道自己叫代蔻德,也在等艾警官,馬明空見他邊說邊在一張桌前奮力敲擊鍵盤,便問他在做什麼,代蔻德笑道:“我生前是一個程式設計師,遊魂天生被工作驅使,這也是蓮池留下的宿命。”

馬明空甚是好奇,忙問何故,代蔻德邊寫程式碼解釋說,在網靈的世界裡,人人需有宿主機,自己找不到的,就需要花錢來租,自己身無他長,只得替外包公司拼命寫程式碼,又羨慕的說,艾警官所居之地,顯然是他自己的房產,就不用整日勞作了。

馬明空問道:“你租的宿主機,誰是房東?”

代蔻德搖頭道:“沒有房東,我只知按時投入租金,宿主機才會開啟,”他似乎對馬明空甚有好感,又笑道:“說個笑話,有人租下宿主機後,打起當二房東的主意,專門欺負那些新來乍到的遊魂。”

馬明空不知笑點在哪裡,只好笑了笑,又問起外包公司是怎麼回事,難道網路裡還有人開公司?代蔻德說道:“網路裡有沒有人開公司我不知道,我這家公司卻是真實世界裡的,我生前便在那兒工作。”

馬明空聽了,麵皮下隱約有綠光閃過,腦海裡彷彿響起琴絃撥動般的迴音,卻不知琴絃在哪裡,似要憶起一事,只是這記憶似乎又並不屬於自己,想起來迷迷糊糊的,定了定神,說道:“聽說現在都是AI在寫程式,為何還有公司僱傭你?”

代蔻德笑道:“AI寫的程式碼適合批次釋出的產品,那些有大量定製化個性化需求的產品,還是人類寫程式碼價效比最高,畢竟我們更擅長和客戶交流,很多人見面都問我這個問題,真該把答案寫在臉上。”

“你方才說生前,是說你主人不在了嗎?”

“是啊,可公司並不知道,幹我們這行的很多都是獨自在家裡辦公,公司只是外包接活,只是,”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惆悵道:“這個秘密也守不了多久了,公司已經懷疑我了,這也是我來找艾警官的原因,希望我被解僱前可以了結這件事。”

馬明空見他臉色凝重,便問何事,代蔻德又敲了幾行程式碼,停手問道:“你真的是警官?”馬明空點了點頭,代蔻德道:“你是要等艾警官回來吧?”見馬明空又點了點頭,道:“我不能在此久等,告訴你也一樣,艾警官估計很忙,希望你見到他幫我催一催。”馬明空應承了,代蔻德又躊躇了半響,終於把自己這件事告訴了馬明空。

原來這代蔻德生前已娶妻生子,妻子貌美如花,卻整天嫌他賺錢不多,又說當初追自己的人能繞赤道轉一圈,自己瞎了眼才嫁給他受苦,他每日過的惶惶恐恐,重壓之下竟在今年除夕夜被妻子又數落一通後跳樓身亡,他生前也註冊了影體用來幫忙寫程式碼,後來那影體在蓮池重生,成為遊魂,心中戀戀不忘的只有幼子,便和公司接洽上了,恰巧這段時間公司也沒有活派給他,對他失蹤數月竟也不以為意,自此他便繼續接活寫程式碼掙錢養育兒子,他既為遊魂,在網上行動方便,過了些時日便發現妻子已然再婚,他掙的那點錢給花了不算,兒子還被虐待,不禁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只是陰陽相隔,便託艾新好幫他調查此事,艾新好當時答應了,過了兩週卻一直沒有迴音,他心中焦急,便找上門來。

馬明空聽了,只恨這代蔻德愚昧,便道:“你放心,你的事我記住了,不管是我還是艾警官,定要設法讓你孩子不再受苦。”

代蔻德大喜,上前抓住馬明空的手,不停道謝,馬明空見他喜上眉梢,想起一事,問道:“我見有的遊魂沒有面目,你卻為何眉眼分明?”代蔻德笑道:“遊魂初出蓮池都無面目,此後便要看個人的意識和意志,有渾渾噩噩覺得無所謂的,或矇昧未知內心混沌的,甚或不願以面目見人的,便會一直如此,程式設計師也算個體麵人,心中所想,慢慢便生出了面目。”

“你說出自己生前經歷,會不會違反了保密法則?”馬明空問道。

“我自然知道,只是若小兒仍在人間受罪,我在此便是永世不滅,又有何意義?”

兩人又聊了幾句,代蔻德便要離去,忽聽外面樹林裡傳來吵吵鬧鬧的聲音,似有無數張嘴在說話,接著屋門口便亂哄哄擠進一群半高小人,也無面目,只有頭和軀幹,七嘴八舌的嚷嚷著:“艾新好在哪裡?聽說他丟失了一些程式碼,我是來檢測的,”又有聲音道:“我是來維修的。”先前那聲音卻道:“那你們維修好了。”後來的聲音又道:“你們不出具檢測報告,我不能維修。”先前那聲音道:“這說明我比你們重要。”後來的聲音卻道:“先後順序和事物重要性並無直接關聯,你們這樣的認知正表明了你們只配作測試。”先前那聲音卻道:“吃飽了飯卻不讓拉粑粑,誰更重要?”

“住嘴!”馬明空喝到:“你們是誰,全部滾出去在門口排好隊,一個一個的說!”

呼啦一聲,馬明空已被這群小人圈圍在中間,吵吵著對他品頭論足,一個小人越眾而出,圍著他一邊跳著打轉一邊發出嗅聞之聲,馬明空不覺緊張起來,生怕被嗅出艾新好丟失的程式碼在自己肚子裡,那小人卻道:“奇怪奇怪,你的架構為什麼這麼奇怪,說不得我要給你檢測一番。”把頭貼在馬明空的腹部,又道:“總所周知,我的檢測是免費的。”

馬明空只覺一股氣流似從肚臍處射入體內,心中一驚,正要發作,卻又覺那股氣流如隔靴搔癢般四下亂竄,笑道:“若是發現了問題怎麼辦?”

那小人一邊做出用心聽的樣子,一邊道:“那就要收錢維護。”話音未落,又有一個小人跳出來道:“你這麼粗壯,維修得加錢。”

馬明空被這股氣流弄的心裡癢癢的,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先前那小人叫道:“危險危險,竟用這種方式破解對抗樣本攻擊,無妨無妨,且看我再施展逃避攻擊和模仿攻擊,看你如何應對!”冷不防又有一個小人跳出來,擠開這小人,也把頭貼在馬明空的腹部,道:“膿包膿包,且試試我的逃逸攻擊和模糊測試。”

過了片刻,馬明空見毫無動靜,忍住笑,推開他道:“你要幹啥?”這個小人答道:“我正透過演算法攻擊你,每次修改一點點,你沒感覺嗎?”卻見又一個小人蹦起來道:“胡鬧胡鬧,次次還得我全路徑覆蓋測試收場。”

代蔻德迎面一腳,將這蹦過來的小人踢的無影無蹤,喝到:“一群遺棄工具,還不速速退下。”這群小人連哭帶喊,一窩蜂的擁了出去,代蔻德笑道:“這些傢伙不過是些個測試和維護工具,或被公司廢棄不用,或在開源社群裡無人問津,碰到我算他們倒黴。”

“他們跑到這裡來幹什麼?”馬明空奇道,代蔻德笑道:“大千網路,無奇不有,這些傢伙連意識都沒有,卻也幻化成人形出來討生活,妄圖賺取些租金,你見多了就習慣了。”

————————————————

“請問這裡是艾先生的家嗎?”屋外傳來一個女聲,一個穿一身黑色職業套裝的女子走了進來,臉上無鼻無嘴,竟只有一雙黑目,黑眼珠瞪著馬明空和代蔻德,問道:“你們誰是艾先生?”

代蔻德鄒眉道:“你不會自己識別嗎?”

黑衣女子道:“我是13號派遣員,受蓮池委託,前來調查艾先生昨日和他人之間的戰鬥情況,你們誰是艾先生?”又看了馬明空一眼,咦了一聲,圍著馬明空轉了一圈,道:“你不是艾先生,為何身上也有昨日戰鬥的氣息?”又轉了一圈,奇道:“你是營魄,日誌為何如此雜亂?”

馬明空吃了一驚,暗想對方竟能看見自己體內的日誌記錄,索性笑道:“你既能看到,自己慢慢領悟便是,我聽說影體才有沉寂法則,難道這裡也有不能打鬧、不能驚動官方的行為約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