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酒,郭火與梁山伯便是起身離開了酒樓。

半晌之後,老人帶著孫女從酒樓裡走了出來。路上有賣糖人的手藝人,女孩多看了兩眼,路過攤子的時候,用力的抽了抽鼻子。祖孫二人的生活很拮据,從二人的衣著上便能夠看得出來。而老人卻是在那賣糖人的攤子前停了下來,伸手在女孩的頭上輕輕摸了摸,隨後從口袋裡摸出幾個銅板,遞給了老闆。

女孩拿著糖人,小心翼翼的看著,偶爾伸出舌頭湊上去輕輕的舔一下,卻是趕忙的收回來,生怕那糖人一下便被舔光了一樣。

老人拉著蹦蹦跳跳、興高采烈的女孩,臉上卻是沒有多少開心的笑容。之前給自己一塊碎銀子的人,雖然穿著打扮普通,但是能夠拿出碎銀子給自己這個說書老頭的人,又怎麼可能是一個普通人,老人甚至在那人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孫女的未來,同樣也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老人自嘲一笑,何必呢。自己本就是一個老頭,行將就木,孫女能夠有一個好人家收留,總是好的。甚至都不用是好人,只要是有錢人家便可以,起碼不用愁那一日三餐的生計。

轉過街角的時候,老人的目光中出現了兩人,自然便是等在這裡的郭火和梁山伯。

老人苦笑,牽著女孩走到了二人面前,沒有看二人,只是低頭緊緊的盯著手裡的女孩兒。

到了現在,郭火和梁山伯如果再看不清楚老人的想法,那倆人倒是不如早早的回去鄞縣,繼續做他們的二代好了。

郭火也是無奈,不過隨即倒是也不再多想,伸手在女孩的腦袋上揉搓了一下道:“老人家,我們可不是來搶你的孫女的。”

老人抬頭,目光之中有一些疑惑,也有一些昏黃。一瞬間,郭火的心裡好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的紮了一下一樣,疼,很無奈的那種疼。就像是小時候手指被木刺扎到一樣,外邊的掉了,裡邊的卻依然在肉裡,弄不出來。

“你識字嗎?”郭火突然沒頭沒尾的問出來一句。

“識的一點。”老人有點呆。現在他已經猜不到面前的年輕人到底是想要做什麼了。

“能教書嗎?寫信?”

“這個倒是可以。”老人說的很謙虛、謹慎。郭火知道這樣的人,在現代的時候也是聽老人們聊天的時候說過。真正的行家,沒有說過自己全知全能的,更多的都是謙虛的說上一句“會一點”而已。便像是那青蛙,看著斗大的天,叫的卻是響亮,燕雀一到,便是成了人家的吃食。

“你應該缺一個先生吧?”郭火轉頭看著梁山伯問。

“缺!缺!缺!”梁山伯點頭如同搗蒜,這一次倒不是因為他是郭火的小迷弟,而是因為看見這祖孫二人,梁山伯便也是起了惻隱之心。祖孫二人清貧,衣服破舊,卻是乾乾淨淨,如人一樣。這世道,這樣的人,不多,難。

“二位公子爺是……”老人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聽二人說話,老人也是聽明白了一些事情,顯然二人是想要僱了自己這個老頭子教書、識字。

“鄞縣縣令之子,梁山伯。”郭火伸手一指身邊的梁山伯道。

老人膝蓋一彎,便是扯著身邊的女孩要跪倒下去。郭火卻是忙乎,一邊拉著老人,又是一邊伸手拉著女孩。老人卻是執意要跪,嘴裡不斷的重複著“使不得、使不得”的話。

“這就是官呀。”郭火拉扯不起老人和女孩,最終也只能是直挺挺的立在祖孫二人的身前,生生的受了這二人一跪。

郭火轉頭看向梁山伯的時候,梁山伯分明的看到了郭火眼中的怒火,還有那緊抿著的嘴唇和微微隆起的兩頰。郭火五個字說的很輕,卻如同一巴掌重重的拍在了梁山伯的臉上,梁山伯覺得自己的臉似乎都是隱隱的生疼、發燙。

梁山伯快步上前,伸手扶起老人,急促一笑,慌忙道:“如此,學生便是當做先生應下了此事,幾日後,先生便隨學生回鄞縣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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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時候,女娃早早的便睡了,破舊柴房中燃著一盆炭火,顏色暗紅,苟延殘喘一樣的釋放著一點點的溫度。

“如此說來,那縣令的女兒便是回來見她的青梅竹馬?”郭火舔著嘴唇說,用力的裹了一下身上的毯子。

老人沒有說話。對於他這樣活了一輩子,都是小心謹慎的窮人來說,嘴用來吃飯,講故事便可以。

兩日後,有車馬進了杞縣,老人和女娃上了車,車輪碌碌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