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夏老爺子從外面回來。喝了一碗夏老太太熱給他的綠豆毛粉兒,夏老爺子頓時覺得心裡和胃裡都熨帖極了。接下來,他就說起了今天出門換糧食的事。

也就是換了多少斤的大黃米、小黃米,又換了多少斤的花生。然後,夏老爺子的臉上就有些訕訕地,他瞅了個空子,見夏至幾個都往旁邊去了,才告訴夏老太太,他還換給某人多少斤麥子。對方用高粱米換,一斤換一斤半。

夏至在旁邊聽見了,就沒吭聲。這件事夏老爺子特意跟夏老太太說,一定是有緣故。

果然,夏老太太就微微皺起眉頭來。“是孫寡婦家要換不?”

“是他家。”夏老爺子陪笑。

“我說別人家也沒臉佔這個便宜。”夏老太太就冷笑了起來。一斤半的高粱米換一斤麥子,對方確實是佔了便宜,市面上就沒有這個換法。

“哎……”夏老爺子就攔著,不讓夏老太太這麼說,“她一個人拉扯幾個孩子,日子過的窮,不容易。一年到頭一大家子也吃不上一頓白麵。咱家要是沒有就算了,咱家這不是有。……在咱也不算啥……”

“不算啥,那也是孩子們吃苦流汗掙出來的。”夏老太太不由自主地提供了聲音,“你咋就這麼糊塗呢。她要是老實人,我啥也不說。她就是看人下菜碟,就看你心腸軟,臉皮薄,拿你抹不開……”

夏老爺子就不樂意了,跟夏老太太小聲拌了幾句嘴,就怏怏地往後面菜園子裡去了。

夏老太太沉著臉,也不管夏老爺子是去哪兒了。

孩子們都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夏至心中暗笑,悄沒聲兒地帶著大傢伙出來。她還往後院菜園子去看了一眼。夏老爺子脫了外面的褂子,上身只穿了貼身的月白對襟衫子,正在後院裡整地。

夏老爺子這一點好,生氣了不打人,也不摔東西,他就默默地一個人去幹活。

看到夏老爺子沒事,夏至又在院子裡玩了一會,這才到上房屋中來。

夏老太太已經不再沉著臉了。她還問了夏至一句知道夏老爺子去了哪裡不。

“我爺在後院幹活呢。”夏至就說,“奶,你跟我爺生氣了?”

“生啥氣,不值當的。”夏老太太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絮絮地將事情跟夏至說了。這個孫寡婦夏至也見過,人長的不咋樣,但是挺能說會道的,也算是婦女群中的英雄了。

按照村中人的說法,孫寡婦就是命不好,還克男人。她嫁過兩回男人,結果成親沒幾年,男人就得病死了。現在她身邊帶著一個兒子兩個閨女,大閨女還是她跟前一個丈夫生的。

因為家裡沒啥勞力,孫寡婦的日子過的不太好。但她很能張羅,村子裡好心人經常送些東西給她,其實日子還能過得。

夏老太太說的那些毛病,孫寡婦恐怕是有的。不過夏老太太還是心軟。

“換就換吧,她一個女人家,帶三個孩子確實是不易。……我不是心疼東西,我不是那樣的人。就是那個人的脾氣,我有點兒看不上……”

夏老太太這麼慈和的人,也有不對付的人。

夏老爺子在後院幹活,出了一身的汗回來。夏老太太看他外面的褂子只是披著,就著急了,怕夏老爺子著涼生病。

夏老太太就趕忙張羅著照看夏老爺子,換糧食的那一點兒小矛盾就煙消雲散了。

這就是夫妻、老伴兒,這就是生活了吧。夏至若有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