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一番言辭,惹得陸沉不禁刮目相看。

未想這小子口舌功夫竟也如此了得。

不愧是墨家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

奈何陳玄口舌功夫不落下風,方無行卻更是玩弄唇舌的高手,需知在舌儒學宴上,方無行可是憑藉那張利嘴,將百家士子、天下文人盡皆隱隱壓在下風,不說獨佔鰲頭,卻也出盡了風頭,此刻又豈能被陳玄三言兩語,便給懟得啞口無言。

方無行冷哼道:“這就是你想說的麼?避重就輕,本官不與你幻想,只談實際,墨家主張,唯一的作用,便是太平時用於粉飾,只有強權者打下鐵桶江山,世間歌舞昇平,休止兵戈,如此盛景之下,才可能有墨家理論的用武之地,但也只是有可能而已。”

“本官知道,你身為公孫鉅子的弟子,對墨家的兼愛主張必然是深信不疑,且奉為真理,而與兼愛相對的霸道,你自然難免深惡痛絕,故而才站出來想要與本官分說兩句。”

“可你還是年輕,未見過餓殍滿地,屍橫遍野,本官曾也如你一般,以為人人都能互相友愛,只要努力,這個世界定能硝煙泯滅,然而事實呢?這個世界唯有鮮血所染,才能迎來短暫的和平,這是歷史,亦是人性!”

“只有透過霸道,以血腥殺伐,給予人性重創,才能使四海歸一,才能令人心有畏懼,不敢肆意妄為,柔和的手段,非但不能終結亂世,澄清寰宇,鑄就太平,而且還會讓人性的貪婪更加肆無忌憚,而造成的後果就是,天下越來越亂,黎民百姓越發悽苦,戰火荼毒,永無休止!”

“小子,你定然是對本官撇棄墨家主張,轉而宣揚與之相悖的霸道而憤憤不滿,那本官便告訴你,本官為何學了多年的墨家學說,卻將之棄如敝履——因為本官早已看穿了墨者的本質!”

方無行驟然聲色俱厲。

他也是有些惱羞成怒,以至於說著說著,便要將墨家的主張全盤否定。

因為只有證明墨家的主張都是錯的,那麼他才是對的!

他背棄墨家理念,才顯得理所當然。

非但不會有人說他是墨家的叛徒,興許還會稱讚他急流勇退,棄暗投明!

陳玄何嘗看不出這位已是大齊顯赫高官的墨家門人竟是有些狗急跳牆之意,儘管對其口若懸河之言嗤之以鼻,卻也不急於反駁,只想聽聽,在這方無行心中墨者的本質,究竟是什麼。

“說來聽聽。”

陳玄反倒是輕鬆下來。

誰都看得出來,方無行急了。

方無行也醒悟到情緒有些過於激動,看在別人眼裡,必會以為他是惱羞成怒。

他壓抑著嗓音,說道:“墨者的本質,其實就是一群活在臆想的世界中、滿口蒼生仁愛、實則就連他們自己也清楚這些根本不可能實現的頑固之徒!”

他這話一出,頓時引起一陣騷動。

這位方小閣老,未免也太敢說了。

就算對墨家學說早已棄如敝履,可畢竟曾為墨家門人,飲水思源,如此詆譭,豈非有吃裡扒外之嫌。

縱然這位方小閣老說這番話,看來已是決定與墨家劃清界限,但他就不怕,這番話傳到墨家總院去,被那些神出鬼沒的墨家俠士惦記上,意欲清理門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