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青黛 第168節(第1/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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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鶴面露不知是痛苦還是羞慚的怪異神色,張了張口,卻是發不出聲,忽然全身發抖,又撲跌在了地上。
因傷勢過重,當夜,周鶴便在□□和呼號聲中,死在了牢中。崇天殿裡的這場火也燒了一夜,天明方熄。唯一的慶幸,便是昨夜現場組織得當,火勢不曾失控,附近的羽雲樓等,除留了些煙燻過後的痕跡,皆各完好。
天亮,宮門在隆隆的街鼓聲裡照常開啟。眾多官員聞訊趕來,遠遠地聚在用拒馬隔開的殿前廣場裡。當親眼看到這一座雄偉巍峨的宮殿一夜之間變作殘架,焦黑的廢墟之上,只剩緩緩升騰的餘煙,無不扼腕嘆息。
崇天大殿名是為慶聖人萬壽而建,實卻是比照從前的永安殿所立。
從不曾有人明說,然而,人人心知肚明,殿中,那一幅天人京洛圖,是這座大殿的核心,是當今聖人文治武功的一個象徵符號。
誰會想到,通天大殿,傳奇之畫,竟如此毀於一個小小畫師之手,何其諷刺!
燒在皇宮裡的這一場熊熊夜火,也驚動了整個長安。
第二天,崇天殿昨夜意外走水,內中壁畫也隨之毀於一旦的訊息不脛而走。居在鴻臚寺會館中,正翹首等待慶典到來的各國王使聞訊,無不大失所望。坊間百姓,亦是議論紛紛。
為了迎接將士凱旋,長安各家各戶近來都在準備燈籠和彩布,預備到了那日,門前張燈,窗簷系彩,共賀盛典。朝廷也於數日前發文,到時全城宵禁解除三日,百姓可通宵狂歡,以彌補去年和今年因戰事取消的元宵燈節。訊息傳開,滿城歡呼,那些正當年華的少年男女,無論朱門貴族,還是蓬門小戶,無不呼朋喚友,早早便約好結伴遊玩。到時長安將會如何熱鬧,可想而知。眼看喜慶的濃厚氣氛一日勝過一日,突然發生這種意外,便如頭頂忽然籠上一層陰影,難免叫人聯絡起許多年前永安殿的過往。雖然無人膽敢明言,然而街頭巷尾,眾人談及此事,總是嘆息不已。
不過,這些都還次要。
因為這個意外,最頭痛的,還要數禮部。
將士正在凱旋途中,離長安越來越近,不日便將抵達。慶典只剩半個月的時間了。
在皇宮丹鳳門和鐘鼓樓前,預定的獻俘禮結束後,按照計劃,皇帝將在崇天殿賜宴、獎賞功臣勳將,以及,又新添一項極為重要的流程,昭告天下,宣李誨為皇太孫。
如此重要的場合,絲毫不亞於獻俘。崇天殿一夜之間突然化作廢墟,該安排到哪裡,才最為合適?
地點的選擇,其實也不算最難,如宮中長樂殿、明光殿等,場地不小,皆可容納,重新預備,雖倉促了些,但只要人手足夠,不是問題。
最關鍵的一件事,是那一幅天人京洛圖。
先不說長樂殿、明光殿等地方有無適合作畫的位置,即便有,半個月內可能完成?記得當年葉鍾離作那一幅壁畫,也費時月餘。
禮部尚書帶著一眾人,尋到剛回朝的宰相裴冀,認為最穩妥的法子,是在幾個備用的選擇裡儘快定下新的慶典場合,以便著手準備各項事宜。
至於那一幅壁畫,雖然眾人一致認定,最合理的處置就是捨棄,但這種話,卻不是他們敢說的。
今日一早,便有傳言自宮中流出,皇帝對昨夜崇天殿連同壁畫被焚一事反應平淡,聽到回報,沉默片刻,只道了一句“燒便燒了,天意使然”,此外別無多話。但鑑於皇帝性情古怪,臨朝至今二十載,敢說自己不會誤聽他話的大臣,恐怕沒有幾個。
他越是反應平淡,大臣反而越是猜疑。畢竟,壁畫對當日場合的重要不言而喻,那是他功業的象徵,就此缺失,他心裡真正如何做想,誰也不敢確定。
這絕非可有可無的小事,尤其,又撞上了李延和王家一案,更需慎重,一個不好,恐觸逆鱗。
“故我等不敢妄做決定,只選了幾個可用的場地,請老宰相過目,看哪裡最為適合。另外,壁畫之事,也想請教老宰相,不知公主是否另有決斷?”
裴冀看著官員呈上的備選宮殿名錄,正聽著他們述說各殿的情況,忽然,外面傳來通報聲,道駙馬來了。
眾人忙暫停,起身相迎。
裴蕭元走了進來,朝座上的裴冀行了一禮,再與禮部眾大臣略略寒暄過後,道:“公主已有定奪,場地改鎮國樓。”
眾人面露訝色。裴冀若有所思。
“另外,關於壁畫,”裴蕭元頓了一下,望向眾人。
“公主說,壁畫不可或缺。她領直院畫師負責此事。”
“她叫我轉告諸位,儘管放心,慶典到來之前,畫一定能夠完成。”
公主將親自在鎮國樓重作天人京洛圖的訊息,再次傳開。
畫作在鎮國樓內,沒有了宮牆的阻擋,便意味著往後,尋常的長安百姓,也將能有機會親眼目睹這一幅傳奇的名畫。
它最早出自傳言已乘龍昇天作了仙的的葉鍾離之手,驚世絕豔,然而,在留給世人一個驚鴻一瞥般的匆匆背影后,便與它曾見證的立於巔峰的偉大長安一道,消失在了金戈馬蹄的踐踏和滾滾的戰火之中。
而今,二十年後,一波三折,昔日的絕世名畫,最終竟以這樣一個方式歸來,誰又能夠料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