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青黛 第107節(第1/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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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狻兒——”裴蕭元微微動容,朝他走了一步過去,卻見承平又轉為了平常笑嘻嘻的模樣,衝自己眨了眨眼:“就這樣吧,我曉得了。我走了,你也去陪你的公主吧!”
他打了聲唿哨,喚來自己坐騎,飛身而上,攥住馬韁,坐穩後,正待走,忽然彷彿又記起什麼,轉頭。
“君嚴兄,外面人都說,那位蘭泰對公主還是念念不忘。你固然是要盯緊些的,換成是我,我也不會放心。但若是等你能從公主身邊脫開了,也記得來尋我。我的酒還存著!”
裴蕭元一怔。
在帶著幾分促狹的放聲大笑裡,承平縱馬而去。
裴蕭元獨自立在河邊出神良久,抬起頭,望一眼天色。
這一番折騰下來,日頭已開始西斜。她那邊的事,估計應也差不多了。
今日是沒時間再去袁值那裡了,還是先回神樞宮接她,別的,只能過後再安排了。
裴蕭元疾步一口氣登上羽雲樓,她不在。
事已畢,人皆散去。正清場的一名宮人告訴他,公主也出宮了。
主畫人定下,便是周鶴。
姚旭之畫靡麗,精細有餘,而氣勢不足。另外一位方山盡的畫作,顯然故意收著,並未完全施展出他的功力。兩位大家,一個畫風不合,另個不願執筆,周鶴這個籍籍無名的畫師的畫作如橫空出世,叫眾人眼前一亮。儘管因他資歷,也惹出一番顧慮,但有蘭泰師徒率先發聲,其餘人也就閉口不言。最後公主拍板,終於定下事。
裴蕭元在空蕩蕩的羽雲樓中立了片刻,只覺從應許她做駙馬的那一日開始,心情便跌宕起伏,再沒有得到過片刻的安生,各種事相繼而來,層出不窮,無不是他從前從未曾有過的心境和經歷。
他心緒一時亂紛紛,無法自理,眼看遠處宮牆外的那道夕陽又墜了些下去,暮鼓之聲也在耳邊催個不停,定了定神,懷著複雜難言的心情,又回往永寧宅。
他到時,天已黑。賀氏說公主今日回來乏倦,想早些休息,此刻正在沐浴更衣,還沒出來。
裴蕭元便停在了庭院裡。賀氏打量了下他,目露擔憂:“郎君你臉色瞧著不大好,是傷痛又發作,人不適嗎?”
裴蕭元忙笑說傷處無礙,自己也無事,邁步繼續往寢閣去。賀氏遲疑了下,又喚住了他:“郎君稍等。”
她將裴蕭元請到一旁稍偏之地:“郎君可知道王家貞風娘子的婚事?”
見裴蕭元抬目望來,賀氏解釋:“郎君大婚前,公主聽說燭兒來了,將她接入宮中住了幾日。燭兒說,有天長公主來看望公主,當笑話似的說了一件事,道王家有個叫貞風的娘子,被慶王看上,要迎作王妃,聽說那娘子的父親和郎君家也有舊故,長公主當時笑罵,說慶王又要糟蹋好人家的女兒了,竟還有臉想請她去做媒,她自然不應。燭兒也不知那王貞風是誰,只聽到和郎君家有舊故,便記住了,回來和我講了下。”
賀氏輕輕嘆了口氣:“倒不是我多事,要給郎君惹事。只是你母親早年和他家有往來,她父親就不用說了,這事一直就掛在了我心裡。前幾日你和公主大婚,自然不方便。方才我又想到了,也不知到底怎樣,心裡始終有些不安,畢竟是郎君父親的舊部之女。我也知道郎君性情,思前想後,還是叫郎君知道為好,免得過後,郎君萬一責備我不說……”
賀氏覺裴蕭元人似定住,好像在聽她說話,又好像在出神想著別的什麼。
“郎君!”她再次喚道,見他醒神望來,續道。
“我是想著,此事,郎君若是能幫,就如何幫一下,以全故舊。不過,還有一事,郎君也要切切記住!”
她一頓,看著裴蕭元,“我來後,也聽說了些貞風娘子此前幫忙操持崔娘子忌日之事……郎君若是決意幫,便不可隱瞞公主,和她商議,免得……”
賀氏話沒說完,裴蕭元便再次忍不住,一個轉身,邁步便往寢閣走去。
他已明白,袁值到底為何會突然插手那件事。
他一時無法抑制飛快的心跳,漸熱的一腔腹腸,幾乎衝了進去,轉入內室,隔著那面已放落的在條條長燭照耀之下變得輝燦生光的珠簾,一眼便看到她已出來,正坐在鏡前,自己拭著溼發,燭兒和玖兒在一旁侍著。他猝然停在了珠簾後。二婢女看到他,喚駙馬,又行禮。
隔簾,裴蕭元看到她也扭臉過來,瞥了眼自己,隨即便轉了回去,繼續對鏡拭發。他定了定神,穿簾入內,一直走到她的身後,看見昨日寧王府那兩姐弟所贈的桂枝和蘭芽各插入一隻小瓶,擺在她的梳妝案上。
她叫燭兒和玖兒出去。二婢應是,退出寢閣。
裴蕭元的目光從瓶子轉向她在對面鏡中的那一輪影廓,正要開口,聽她說道:“青頭白天到底是怎麼了,好端端的,怎會和柳家的人打架?竟被人打成那個樣子!我看他老實得很,不是主動惹是生非之人。問他,他死活不說。你不是去了嗎?到底怎的一回事,連承平都牽了進去!”
他怎能和她說,是因做了駙馬,他如今正成為長安人茶餘飯後的笑料,他被描繪成了一個趨炎附勢攀龍附鳳之徒。這和他從小到大所受的教養、融入骨血的謹恪的、欲儘量嚴守為人立身之道的性情,是完全格格不入的。
說對此完全沒有介懷,恐怕連他自己也覺不大可能。
不過,他會像承平說的那樣,學會慢慢去接受所有一些原本是他無法接受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