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青黛 第80節(第1/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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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雨走出御帳,迎著吹面而來的夜風,環顧了一圈四周。
蒼山獵場極大,又因許多年未再有過如此大規模的狩獵活動,草木滋生異常繁茂,有些地方,野草高得連馬踏進去都會被淹在其中,為行營安全考慮,這片駐紮地的位置,自然也是經過事先仔細勘察而定下的。
營地背靠一片高崗,隨行之人的附帳如群星拱月般繞皇帝所居的御幄,或遠或近地散佈在四周。在御幄對出去的正前方,是一大片適合放馬逐獵的平野,慢慢地,地勢過渡成起伏平緩的陂地,再過去,在視線的盡頭之處,便是一望無際的山丘和深林。
今夜此刻,在營地的遠處和邊緣,雖還到處能見到一堆堆尚未熄滅的篝火的影,但隨行而來的大部分官員已是歸帳歇息了,營內十分安靜。尤其在御幄的附近,除去幄門外每隔幾步相對立著的兩排執戟的值夜將士,已是空蕩蕩沒有人了。
絮雨住的帳離御幄不遠,相隔幾十步外。她在宮監宮娥的伴侍下往自己住的地方去。剛出來沒走幾步,便見楊在恩帶著裴蕭元從遠處也過來了。
楊在恩怕皇帝久等,小碎步地疾行在前帶路,裴蕭元彷彿懷著些心事,略心不在焉似的,微垂雙目,走在後。忽然楊在恩望見絮雨一行人出來,趕忙遠遠停步行禮,他方驚覺,略倉促地停了下來,抬起眼。
絮雨走到他的面前,望去,兩人四目相交。他慢慢收目,向著她鄭重地行了一禮,隨即如楊在恩一般,退到側旁,恭敬地為她讓出了道。
絮雨未作停留,只對楊在恩點了點頭,目光從道旁之人那一張此刻看去恭肅無比的面龐上掠過,隨即便在身後眾人的簇擁下繼續前行,入了帳。
楊在恩躬身目送公主,等到公主身影消失在帳門後,方直起身,望了眼裴蕭元。
方才來的路上,他也不像別人主動打聽,沒問過一句皇帝召他是為何事。
楊在恩略一遲疑,又瞟一眼公主的帳,終還是輕聲提醒:“陛下應是對司丞今早所交的詩有些不滿,司丞等下小心些。”
裴蕭元拱手致謝。楊在恩擺擺手,忙領著人來到御幄前通報,隨即示意裴蕭元入。
裴蕭元入帳,見帳中只三人,除在帳隅守藥的趙中芳,皇帝跟前便只有一個舅父崔道嗣。看到自己進來,他雖未敢發聲,但投來的目光中卻滿是掩飾不住的擔憂、惶然以及幾分告誡似的意味。
“臣裴蕭元,拜見陛下。”他上前,如常行禮。
皇帝面色冷然,也不叫他平身。
“裴二,知你犯了何罪?”
裴蕭元再次叩首:“臣方才正與手下人在營內值事,被內侍匆匆喚來。恕臣愚鈍,一時想不起來臣能犯下何罪。”
皇帝怒而揮臂,將詩稿朝他劈頭蓋臉地甩來:“你自己睜大眼,再好好讀一讀!看看上面寫得都是些什麼!”
那稿不過輕飄飄的一張紙,竟也被皇帝嘩的一聲隔案徑直甩到了裴蕭元的頭上,貼上他的面門,這才悠悠盪盪地掉落在地。
裴蕭元低頭撿起來,見果然是自己寫的那首詩。
實話說,昨夜亂夢襲人,一早小廝又在耳邊聒噪,惹人愈發鬱悶,恰宮監又來催要,他幾乎是憑感隨手寫了下來的。過後其實很快便覺微微懊悔,知完全沒必要作如此一首交上去的。但寫都寫了,也只能作罷。
此刻將自己的詩拿在手上,照皇帝的命令又看了幾遍,抬起頭,便對上了皇帝那一雙冷睨著自己的眼。
“啟奏陛下,此為臣奉陛下之命,為賀壽昌公主歸朝而獻的詩。臣一介武夫,學識淺薄,文思鄙陋,寫得不合陛下心意,望陛下恕罪。”
“好一個一介武夫,學識淺薄!朕看你是厲害得很!引經據典,欲抑先揚!借公主歸來滿朝慶賀的大好時機賣弄聰明,宣洩你對朝廷,對朕的不滿!”
“‘昔有猗蘭操,五經作淵海’。”
皇帝重複一遍此聯,隨即發出一道冷冷的嗤聲,“好詩,好詩。裴家兒,你做了這麼好的詩,到底講了什麼,若不是有你舅父的提點,朕恐怕此刻還被你矇在鼓裡!”
崔道嗣因皇帝的這一番話而心驚肉跳,更是懊悔得恨不能早早咬掉自己的舌,也省得親口惹下了這樣的禍事,趕忙搶到外甥身邊,跪在他的身側。
“陛下!臣方才已是告罪,確係臣誤解罷了!此詩從頭至尾,全是在讚頌公主,暗表求而不得的赤誠仰慕之心,如‘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之意境。”
“至於陛下提及的兩句,更是臣這外甥仰慕先賢品格高潔、決意效仿,繼而報效朝廷的一番體現。何況這詩也是效古詩,形制不受拘束,內在更重詠懷,此為他仰慕公主並效忠朝廷的心聲吐露,又何來半點對朝廷或是陛下的不滿?懇請陛下明鑑!”
崔道嗣一番話講得是慷慨激昂,有理有據,表完半晌,大帳內不聞其餘別的任何聲息,只在角落處,趙中芳已將藥煎好了,他將藥汁咕嘟咕嘟地逼倒入碗,送到近前,捧放在案上。
“陛下,待藥稍涼些,便可用了。”老宮監提醒。
皇帝恍若未聞,只拿兩眼依舊直勾勾地盯著跪在面前的裴蕭元,冷冷地道:“他自己有嘴,何須崔卿開口!叫他自己說,到底寫了什麼?”
皇帝如此發話了,崔道嗣便是身上長再多的嘴,也是不敢再發半聲,只好閉口,不住拿眼看著外甥,見他依舊微低著頭,視線落地,也不知在想甚,不禁又是焦急,又是擔心。